作者近身凝望著大師銅雕聖像。圖/思農
作者在大師〈人間佛教〉一筆字墨寶下閱讀。圖/思農
文/凌拂
大師在時我未曾與之側身相近,但我領受他不拘一形一影,漸入深處,讀其文如見其人,入於佛前,他是行道高僧,星垂平野,他無需光環,我感覺他比月亮還大。生命不死,他恆常在,人間法水廣納萬有,星與雲皆無有邊處,山門不二……
◎盤旋的不過一句放心
前不久,我在星雲大師隨堂開示錄裡讀到一段有趣的言說,一時得勁嗨嗨地笑不可遏,瞬間的心緒隨著下文展讀,又有些別具的意會,笑不可遏亦生泫懷。大師的話一向說得簡單,不經意的尋常卻從不失言語中的密度,令人領會照見自己。
大師說的是當年為他寫傳記的符芝瑛小姐。大師是這麼說的:
「十五年前,她奉天下文化公司主管指派,著手撰寫我的傳記。還記得當時她對我說:『我到佛光山之後,你不必請我吃茶,也不必招待我,我不是佛教徒,我只是奉命來寫你的傳記。』我一聽,心想:『這位小姐個性那麼強烈,真能替我寫傳記嗎?再說,我有一些舞文弄墨的徒弟,並不主張由別人為我寫傳記,他們都認為師父的傳記應該由徒弟寫,比較真實。』不過,對此我也不感到畏懼,因為做一個出家人,一舉一動本來就是攤在陽光下。」
「她又說:『往後如果我出現在你的集會場合,或偶爾找你問一些問題,請不要見怪。』我說:『隨時候教。』也因此,十二年前,才有《傳燈》這本書的出版。」
「佛法的感召力很大。她撰寫未滿一年時,我在美國西來寺主持一場皈依三寶典禮,遠遠地見到她跪在人群中,心裡很疑惑:『符芝瑛會皈信佛教嗎?真是難以預料!』待大眾解散之後,她走在前,我走在後,我朝著她的背後說:『符小姐,恭喜、恭喜,你成為佛教徒了!』她轉過頭回應我:『我等不及了!』皈依不是拜師父,是證明自己有了信仰,她有了信仰,我也為她感到放心。」
大師心頭一縷氳氤,繚繞這麼久,盤旋的也不過一句放心。
◎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
其實大師的話每句都淺白,尋常言語隨機揮灑都似天雨曼陀羅花,對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撼動。讀這段言說當下,於我有諸多起伏在心中跌宕!從初起的驚駭這人真大膽,到思及個我在佛法道途上的困與疑,我是步步為營,拿了科學當令箭,層層思維推演,一步一步走過來的。跪拜豈容易,年輕時我那麼傲慢的膝蓋,端著好大的「我」以蠡測海,以管窺天,倨傲處其實只是自我青澀的愚昧,既少見識也乏經歷。多年下來漸漸順服了,五體投地,了知佛法之浩瀚森然。這世界不是所有的事物都可以靠科學驗證,一如心靈。小王子說:「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科學只在說明、展顯它發現的、已知的部分,對其未能發現的不能證明其有,也不能證明其無,科學的進展又常以後事之師推翻前事之師。虛空浩渺,科學昌明不可一世,但面對那個未知的心靈世界,直至今日科學拆解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我這人閉俗,因為讀了這段文字,才見知了文中人、字中事,領受到撰寫者的素直耿介與大師雍雍穆穆的坦然。一番因緣起落,雙雙應對,合拍一江之水兩廂皆無上下曲直,是再好不過的當機與對境。想當年佛陀度化眾生,釋迦牟尼佛走在前面,阿難隨行於後,大師朝著前者背後的一句恭喜,令前頭撰寫未滿一年的後生回首直道「我等不及了!」給我的震撼不小,亦令我戚戚然潸潸於心。佛法的感召力很大,撰寫未滿一年的切身應機,大師「隨時候教」的雲淡風輕,皈依不在拜師父,師父感到放心,也只是為後生有了信仰,起於悲心。見眾生安頓而放其心,本是荷擔的如來。近身未滿一年的採訪,紅塵行路,登時蘸破的幻夢空花,金陽密語只在當事人心中。生命不死,哪一世種的果不可知,哪一世種的因知更難,《勝思惟梵天所問經》卷二「諸法從緣生,自無有定性」,宿世因由潛移盡於無形,每一個可以操控我們的片斷,都持有並承載著我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而我們都像一片隨風飛蕩的羽毛,對偶然,閃動,飄忽的當下一無所知。
少年狂放本難免世間樣態,除非老成,否則尚未習得沉斂;然而,又寧可狂放,適切留予他年說夢,少年老成也不免無趣。
◎心有萬端 唯獨與一的距離那麼遙遠
清末民初慧明法師開示,佛法首重一個信字,世人從不信、疑信、淺信、深信、定信到真信,將其分為六個階段,其間要經歷許多過程,這過程不免真妄混淆、中途退悔,談何容易。我老老實實去上佛法課,聆聽大乘綱要《勝鬘經》講記,每堂課後,隨師雙手合十回向,口念一心歸命,想到言行不二,心口如一,亦有深愧,常覺心有萬端唯獨與一的距離那麼遙遠,大願的究竟,行救世度生可不能只是空說的嘴甜。
大師聲譽卓著,我從文字、視頻聽其言教,未曾有那麼好的福德與之側身相近,但世人不知佛光山者甚少吧。五十多年前我曾隨著學校旅遊,沿著一路金佛上山,如今的佛光山改變甚大,這一路金佛不知可是當今大佛城的千餘尊大小佛像,那時的佛光山一片荒蔓,如同我不曉世事的迷濛歲月。昔時荒野,被人稱為鬼都不來的地方,大師說佛來就好,更哪知鬼都不來的地方是照亮五大洲,給人光明、給人希望法海長流的源頭。這世間幾人不迷戀自己,大師的頻媒無處不見,但他說電視上每天播放的自己,拍了也就過了,他從沒看過,他沒看過但天下人看。
◎無有等差的說給需要的人聽
我母親天主教徒,一回為一件事情緒不好,一開電視正好聽到一集大師講述關於生氣、不得意於時云云的短片,聽後心開意解豁然開朗,便常把此事掛在嘴邊,三不五時向人轉述一次,星雲大師如何說如何說,說的雖是視頻亦宛如在他座下。他每天電視上的三分鐘開講,「人間佛教」廣被人間一切眾生,淺白言語易聽易懂,無有門檻無有等差的說給需要的人聽,他的教言展翼遍布人間各個角落,給任何需要的人;亦如我母,法理好,原無門戶劃限,一歷耳根便煥然入心了。
母親走後,孝親月,連續一個月我上佛光山普門寺與大眾恭誦《地藏經》,那是我第一次參與千人誦經活動。千人千言千聲千語,千人列隊千人行動千人起立千人轉向千人跪拜千人禮敬,千人來自千方,我一個也不認識,千人如一人,整齊劃一井然無有雜響,好生令我震撼攝受。一方淨土,我從亂糟糟的車行裡來,看世間操軍練陣紛囂擾嚷,真不知佛法之浩瀚曠闊無邊,這等梵行清淨,人間世界怎不交與這世出世間無諍的諧同。
◎我是他跟前靜靜燃著的一枝香
一回上佛光山,本山有個不二門,我在山門下徐徐前行,想到近年才得聞山上有個甚有興味的神明聯誼會活動,令人參詳。想來是大師的星雲廣被,上網觀其緣由始末,方知此活動已屆十餘有年。
網路上看,八國七大宗教,匯集逾十萬人的陣勢,鏡頭或遠或近,龍獅飛舞,鑼鼓喧騰其勢如虹,一時特寫一時遠觀,一幕幕來一幕幕去,華光四射游塵煙動宛如幻化。眾神共湧共榮,佛光大悲相迎,人間來去濟濟一堂,成佛大道上一期一會悲憫齊同。有聚就有散,囂繁極處亦顯蕭荒,囂繁蕭荒一恁無別,慈悲喜捨廣納萬有,歸本還一,八萬四千法門,皆是入佛之道。
大師說建山要有山門,就有了山門。生死循環,不二門超越相對,是個還歸的本處。門上一幅對聯:
門稱不二,
二不二俱是自家真面目;
山為靈山,
山非山無非我人清淨身。
諸佛知曉,眾神回駕回鑾,同有指歸,人間熱鬧,過了不二門,便是安於靜寂處。
山門下徐行,大師在時我未曾與之側身相近,但我領受他不拘一形一影,漸入深處,讀其文如見其人,入於佛前,他是行道高僧,星垂平野,他無需光環,我感覺他比月亮還大。生命不死,他恆常在,人間法水廣納萬有,星與雲皆無有邊處,山門不二,我是他跟前靜靜燃著的一枝香,唯煙裊裊,向上向上漸次終極沒於須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