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運良 (佛光大學教授 )

◎大師手書的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就在佛光山藏經樓宗祖殿前，理好首次登臨的謙誠心情，合著十、禮著敬，恭謹邁入主殿，剎即被廳堂乾坤的大器莊嚴、庭宇塵寰的宏敞端肅、石刻碑字的雄偉奧深所壯然震懾。渺小如我身處在無垠無盡無邊的星宙雲天，實字真跡之千斤萬擔的人文衝撞似寒冰灌頂頓醒，緊緊壓抑著訝異的莫名湧動，不禁連著驚呼好幾聲讚嘆：哇哇哇！

立於此，環擁展列眼前的正是，寬幕鋪展著星雲大師親筆手書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墨寶，左右兩牆長壁，五十二幅星雲大師原寸揮毫的一筆字書藝，氣勢之磅礡、氛圍之殊勝，更為之衝擊而萬般臣服。徐徐平撫著激動，想像大師走筆跋涉踉蹌艱難，實在無法一眼盡覽，時不時迴身轉頭、趨近拉遠，期能全景望盡、觀明、看清，甚至讀懂、參透那字字珠璣、句句開悟裡的佛禪哲理意蘊……

那年大師歲齡已高且大病稍癒，視力模糊而手顫指抖，卻屢屢勉力撐站，就著樸硯老紙禿筆餘墨，心眼臨帖、奮勇揮毫、從容落筆一張張「一筆字」、「病後字」，循著筆跡徑路，領著弟子從眾在文字筆畫的彎拐轉迴，識得悲歡憂喜、參曉離合苦樂，且在幽邈處見壯闊、在細緻處見曠遠，蘸墨一揮而藉其成全的「字一筆」，度化修為其所深刻悟覺的「心恆佛」。

我常寫字，我愛寫字，甚至、我沉迷陶醉寫字。寫字，就是練力、練心、練修行，五指環握擎執起筆，尖抵著紙、珠滾著墨，琢磨著一行行新疆界的中心與邊際。行筆運籌中呼息汗沫匯聚，心血精氣灌注，原來叛逆散亂的一個個孤臣孽子似的「字」，全部收編降服後，瞬時忠誠成形且卓然珍重於我己國度。「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我藉寫字練文，更藉寫字琢心，字還未悟我醒己，江湖世局下游之風月煙雨，我還殷殷盼著如佛似禪的醍醐啟示呀。

而真是星雲大師「字」賜予的啟蒙提點，握筆拳實的堅篤、傾力揮寫的豪邁，彷似秀出筆劍、筆鋒出鞘、拔筆揮墨，行雲流水即能掀揚翻湧人間風雲。大師字的每一回眷顧垂愛、每一次牽引導領、每一樁提攜擢拔，智慧點滴匯聚，化作我己承擔使命、砥礪前行、續寫榮光的不竭動力。

◎請不要看我的「字」，

請看我的「心」



猶記得那是承蒙受邀參與的「翰林學人『星雲大師一筆字』」論壇盛會，春暖花豔時分，兩天一夜的朝「字」之旅，恭謹踏上南下行程，我深切知曉，此趟就是覲字覿辭的洗心滌情之因緣長征。

論壇主場設在佛光山藏經樓宗祖殿，置身滿堂墨寶環繞其間，大師「一筆字」累世汗青尺牘之珍貴，字字銘鐫在大理石牆上。許是宣紙飛騰、墨滴滾燙，頂天立地間豪然沛然一以貫之，盡是精粹刻雕之作。橫豎撇捺之凸凹陰陽間，透顯筆力蒼勁、飛白俊逸，更如大師一生傳教行化弘法的挫折坎坷，堅忍誓以福慧善緣眾生。我真是久久不能自已，逐幅在大師筆作前佇足端詳沉思，那凝視的穿越恆久，流連忘返是分分秒秒觸動中所帶來的空無。我總想像著字的善軀上、字的慈眉裡、字的美態中、字的雄姿間，攤紙蘸墨、懸腕落筆、提轉頓挫、落款治印……諸法空相最深裡最究竟的經法勝義，菩薩道於焉花開見佛。

論壇當晚尤至為澎湃感動。九秩高齡、病痛纏身且行動不便的星雲大師，竟親臨與大家見面，先是簡短勉勵後，更在弟子攙扶下自輪椅上勉力撐站起身揮手致意……大家群情高漲、甚是感動，回報如雷掌聲與萬千懇恩的輝煌那時那刻，真是抱歉，請寬宥我忍不住、止不停的熱淚奪眶。

大師更引領眾人以揚州小調唱誦〈十修歌〉、歌吟太虛大師〈五十生日感言〉，齊將佛恩偈語、涅槃妙心高聲朗唱，業盡、煩惱盡，喜獲大啟發大悟示。又諄諄提示「請不要看我的『字』，請看我的『心』」大師以書寫來修行，從寫字鍛鍊心志與生命經驗，大師更教誨叮嚀、勗勉勸勵要有「殘兵敗卒能打勝仗、破銅爛鐵要能成鋼」堅決鞭策之志，如此聖言哲理、般若智慧之暮鼓晨鐘，猶縈繞腦海不絕。

◎寫字一筆，

如心一誓，佛一世



此翰林學人論壇邀請多位大學校長、教授學者、業界專家各以文學、佛學、藝術、醫學、教育、管理等領域，多元探討「一筆字」對如來一代時教──人間佛教的時代意義，與談人紛自各角度解析論述，聚焦於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智慧道理之蘊涵和延伸，綜歸於生活儀軌、人生道途的啟發開拓。

期程緊湊豐實的論壇圓滿落幕，收穫滿滿地踏上歸程。北返高鐵上行色匆匆、人聲竄流喧雜，我卻至為靜定，就著《星雲大師一筆字》專書逐頁循序翻讀一一反芻，重再複習每一字句裡的引義釋析，彷如還沉浸在藏經樓主殿大廳內的莊嚴氛圍，被五十二幅石刻字環擁的激動、撼動、甚至感動……，由「一」生「無限」，一筆字、一筆書、一筆氣，我在「不忘初心」、「慈悲喜捨」、「觀自在」的人間佛教哲學裡，「以忍為力」而「自覺」「行佛」，永生學習著「禪」、「靜」、「放下」、「空有不二」，我誓要「我是佛」。

文字乃典藝之本，由開章的「筆意」拓展到全局的「書意」，一日百餘紙至數十載、十二萬條幅之巨量，星雲大師以近盲之殘力、用「心眼」寫出一手少人能及、行家讚嘆的「一筆字」群篇。其心中常懷與人結緣、給人歡喜，字裡深蘊佛法意義、信仰法喜，如菩薩化身禪修禮佛，呈獻大師最虔誠的祝禱福佑，在在明顯定心度世而真平淡美之極致。

「字」之前，那是我年歲徒增下積累的罪愆業障；但「字」之後，則是自己療心解憂的避風港，躲在字後悔懺贖歉，甘心靜謐不伎不求、寧願澄定清心寡欲，追隨著星雲大師「字」的崇聖引領，當要合十戒定慧，品悟世間佛法僧的良善福慧，解脫自是歡喜心，說是人生清悠淡薄，還是不枉字的書寫是我己的至親至愛。

因為吉祥圓滿、因為恩敬大師，每寫字一筆，正如心一誓，更是佛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