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國居（作家、書法家）

前些時日回客家庄，臨暗黃昏，……兩眼不偏不倚投注在大師的春聯上。這字真美呀！經過了十二年依舊耐人尋味，在那個瞬間，我看到客家庄滿天的星光雲水。



◎大師的字走進了客家庄

十二年前在台中，因緣際會喜得一張蛇年春聯「曲直向前，福慧雙全」，是星雲大師墨跡，直覺字義甚好，在曲直間把蛇的形象描繪得淋漓盡致，心中甚是歡喜，帶回桃園客家庄，貼在老屋後院牆上，白日面對燦燦陽光，暗中坐望點點星辰。然而，我對那率性不拘的書寫方式，其實並不喜歡。在愛與不愛間，有些誤會，又有一些尷尬，但是很奇怪，日子一久便生了曖昧和膠著。那年辭歲把它保存下來，十二年後的今天，在同一個位置貼上，竟然變得是如此難分難捨。

少年習書時，深受碑帖感染，每每蘸墨走筆，總是以古為師，特別講究技法，精湛再精湛，糾結再糾結，好像出品就非得是什麼經典似的。我執太深的下場，是字簍裡成天堆積如山的失敗。寫字本是修身養性，偏偏如此一來適得其反，寫壞的紙張一如敗壞的心緒，隨風飄呀飄地，是客家庄漫天的陰霾。三不五時就為了一個字裹足不前，又像是到不了的遠方。每年過年寫春聯，卯足心力又別出心裁，總希望讓別人看見自己書藝的精進，畢竟要上牆的字馬虎不得，字簍也總是在那段期間，大張獅子口飽食一頓。

那年，後院門口的左牆右牆，分別貼了一模一樣的八個字，叫板味甚濃。一邊是星雲大師的一筆字，另一側則是我寫的行楷書。客家庄有一句輕佻的話，老婆是別人的漂亮，字是自己寫的好。我也一廂情願認為，自己的書寫出生碑帖，著過唐衫宋服，受過明清文人字的洗禮，揉合歷代書法家的精髓，自是略勝一籌。豈料三個月過去了，未見有人佇足點評，這好像是興致勃勃發布在臉書的動態無人聞問。我彷若有一種若有似無的了悟，技法在客家庄早已走投無路，像是曲高和寡，走不進鄉間小路。

夏天來了，月光照亮門楣。後院有竹林、雞舍以及廣袤的田畝，夏蟲唧唧，伴隨母親入夜後的忙進忙出，木門哐啷哐啷又伊歪伊歪作響，更顯得夏夜繽紛多彩。母親沒讀過什麼書，認得些許字，同時也是會錯過好多字的那種。她認得「向前」，卻不認得「曲直」，可是就在夏夜裡，她彷若看懂了那兩字。她覺得像極了我們家後院直裡帶彎的田埂，說直不直，說彎不彎，這中間還夾雜著田埂經歷風霜雨水的崩塌，又說像是家門前的茄苳溪，從上游蜿蜒而下。我當下覺得母親的說法，像是在描述客家庄的田園風情，又像是村婦在閒談中不會離題的農莊瑣事。然而，那是一條蛇的形象呀！

大師的字走進客家庄了，我心詫異，怎麼就這麼神呢！莫非大師法力無邊，書寫的線條潛藏著迷惑之力。趨前一窺究竟，站在門前仔細比對推敲。我的書寫匠心，大師的書寫率真。我的線條乾淨得無可挑剔，像是細緻的琢磨；大師的線條卻不假修飾，像是田泥土塊，飽受漫天的雨露，苗芽正輕輕探頭。我在那一刻間若有所悟，大師的字裡行間，就在田畝的壟畦之間，它在客家庄的田園生活裡。

◎父親郵寄給我完整的故鄉

在之前人生際遇裡，我有類此經驗。大學畢業後在台北服役，營區所在地位處人潮洶湧，車水馬龍的中華路憲兵隊，寢室就在二樓，寐中飽受車潮困惑，隆隆聲不絕於耳，在那段時間，經常在半夢半醒之間，像是睡著了，又彷若沒睡著。甚至有時候，感覺自己的夢，被急駛的車輛撞得支離破碎，醒來後不斷抓疊拼湊，終究無法完整，怔在眼前，悵然若失。

一個炎炎夏日，大白日接獲父親寄來一封手寫信，啟封時已是夜晚，撲鼻而來的是故鄉農忙時期的味道。我猜，他是在忙了一整天後寫的信，手都還沒來得及洗，便伏案揮筆，簡短數語。信紙上有黃泥，有汗跡，潦草的字跡不計美醜，以及書寫錯字的塗抹，一看便知有理不清的農事，深刻感受到父親鎮日的碌碌與心焦。農事繁忙呀！彷若在那一刻間，我回到故鄉，也好像我根本就沒離開過，當信封用飯粒塗抹彌封後，郵寄給我完整的故鄉。人生第一次深刻了解，那封信在出發時，已經揉合林林總總的鄉情，那一夜我睡得特別安穩，如同在故鄉的夜裡。

◎「一筆字」送進每個人的生活裡

率真的書寫，可以反映當下的心情，也自然融入生活。我開始認真研究星雲大師的書風，一如過往習書過程中，大費周章的臨碑寫帖。幾經時日，一籌莫展，我幾乎可以確認大師的書寫，與古代書家無重要的關聯，也沒有任何草灰蛇線，可以尋根探源。直到有一天，在視屏看到大師揮毫報導，方才豁然開通。原來大師眼睛只剩百分之五的功能，根本無法測知字與字之間的距離，更遑論視每個字的結構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只能真情地用心書寫。大師自稱的「一筆字」，大小不拘，細節不究，一如生活的日常。也正因為如此，他的書寫走進大城，邁入大山，緩緩推入鄉間小道，送進每個人的生活裡。

我彷若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嚴重挫敗，一味追求高山流水的技法，在一代高僧前，顯得既荒唐又幼稚，寫字畢竟是人生的餘事呀！又何苦狗屁倒灶的律定大規小矩，像拿一條繩子五花大綁。用心寫字就是好字，這是我習書過程觀念的重大轉折。前些時日回客家庄，臨暗黃昏，從母親的菜園中手捧數棵芥菜從後院進門，為了不礙視線，頭微微地左擺，兩眼不偏不倚投注在大師的春聯上。這字真美呀！經過了十二年依舊耐人尋味，在那個瞬間，我看到客家庄滿天的星光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