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佳樺 ( 教師、作家 )

我懷兒子時孕吐數月，……稍能順順進食的只有粥。

有幾位佛光人收到我媽的求助，傳授據說是佛光山星雲大師指導的「正統」臘八粥食譜，富含蔬菜與蛋白質，好吞好吸收，很適合孕母。



◎孕吐期的保嬰平安長大粥

我嗜咬飯粒，呼嚕呼嚕下肚、沒什麼咀嚼感的粥向來不在我的選項。然而肚裡開始孕育新生時，竟養出自己不太熟識的口胃。

我懷兒子時孕吐數月，一吞白飯立刻乾嘔，聞到魚肉便覺腥沖，顧慮胎兒的健康及生長進度，仍勉強灌食雞精蛋湯。吃完必吐是日常，搞得自己相當厭世，稍能順順進食的只有粥。當時白天還須上班，為求方便，我將熟飯添加兩倍的水入電鍋蒸煮，配菜則是麵筋、醬瓜、豆腐乳、荷包蛋，有時煮鍋小米粥加兩大匙赤砂糖添味。後來抽血報告血糖過高，甜粥只好忍痛退場。如此缺乏食慾，飲食選項又單一，每個月產檢，磅秤數字呈險降坡。

當時媽媽和一群退休叔、姨組成早操協會，談論話題多是養生，協會內有幾位佛光人收到我媽的求助，傳授據說是佛光山星雲大師指導的「正統」臘八粥食譜，富含蔬菜與蛋白質，好吞好吸收，很適合孕母。

這份食譜生米與食材的配置是三比二，七種食材的比例平均分配。媽媽要我在一旁觀摩，我北上返家後可以自行熬煮。她先用油與薑末翻炒兩杯生米，待薑飄出辛辣後添加三公升的水，開猛火，等生米在沸水中翻滾時轉文火熬煮，其間不時以鏟攪拌以免黏底。不久，隨著鍋爐裊升的煙霧，我聞到廚房漫著米香。

我以為接著要下全部食材，媽媽制止我的魯莽，「要會曉鼻香」，等前一個食材味道飄出來了再加下個食材，不易軟爛的根莖類先入鍋，依序是煮熟的芋頭與紅蘿蔔、燙熟切丁的豆腐與木耳、燉軟的花生蓮子，青江菜最後再加才保色翠，起鍋前加醬油、鹽與味精。我舀了一匙，不油不膩，湯狀的濃稠度容易吞食，對於工作須講整天課的我來說也能潤喉。本來以為臘八粥近似於以前買的愛之味八寶甜粥，沒想到是鹹粥，看著粥湯雜揉各色配料，有種類似在火鍋湯頭添加許多食材的豐盛圓滿。

這是孕吐期的保嬰平安長大粥，娘家餐桌每周出現個一、兩天，再多不行，我當時的味蕾極度喜新厭舊，不知負了多少珍食美物。

◎抱佛腳抄

《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

如此熬到孕程中期則是經常無預警出血，婦產科幾乎成了我家的別院。醫生安慰放輕鬆，懷孕的媽媽太過緊張，胎兒感受最深，叮嚀要天天綁托腹胎儘量躺臥。一些親友篤信因果緣分，認為我這胎歷經七年打針吃藥的求子療程「強求」而來，強摘的瓜不會甜，勸我看開點。

媽媽盡了一切人事努力試圖保住她的外孫，只要我一回娘家，她便盯著我喝完臘八粥，說有佛光人加持，定保母嬰平安。此外還買了許多補品、經常求神拜佛、參加社區舉辦的高雄佛光山一日遊，帶回佛光山《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要我每天抄。我的下腹仍然持續滲血，抄經時經常懷疑如來有傳說中那麼神嗎？然而轉念一想，我平時不禮佛，有事才請佛幫忙，臨時抱佛腳當然無法立即應驗。

當時我的不孕症治療分民俗法與科學診治，前者是拜名寺的註生娘娘、服用聽說有效的補品、或吃豬肚換肚等偏方，後者是每月回診打賀爾蒙、排卵針、破卵針、照超音波。七年的療程費用近四百萬，腹肚上針孔點點的瘀青尚能忍受，煎熬的是每個月如考生般在診間等待放榜。七年來我每個月收到重考通知，擦擦眼淚收拾心情，等下個月捲土重來，因此親友勸說看開點，我聽了著實難受。

一般而言孕程中期母嬰大致穩定，胎兒不大，是可以帶球走的舒適期，周遭同時懷孕的朋友開始邀約午茶、散步，可惜不時出血的我只能臥床休息，醫生甚至警告若持續出血，也許要定時打安胎針，副作用是手抖、心悸、喘不過氣，能避則避。一直有最壞打算的我連食物裡有咖啡因的茶、刺激香料如咖哩、胡椒全部戒除。賽車、拳擊、籃羽球賽等會使精神緊張的節目完全不看，一切以安胎為上。家人都說我太極端了，過猶不及。然而得到再失去，這滋味比從未有過更令人傷心。

◎過之猶如不及

天天悶在家裡抄經、安胎，我也快悶出病來。當時剛過新曆年，距離我的產期還有八周多，已經為人母的好友有兩個行程供我參考，一是參觀剛成立一個月的台江國家公園，一是一起報名「佛光山三重禪淨中心」主辦的講座。我選後者，因為只須捷運半小時車程。當天由妙辰法師主講親子教育，現場上百人，因年代久遠，我忘了確切內容，幸好手機裡零星記錄著：為人父母要學會說「愛」、「感謝」及「對不起」；看自己的父母，就如同看自己的未來。好友說她的孩子已到了叛逆期，看著我隆起的下腹，她恨不得把孩子再度塞回子宮裡。好友對教養子女的煩惱反而令我羨慕，她是有小孩可以煩惱的媽媽。

距那場演講兩周後，媽媽北上看我，順道想試吃佛光山台北道場現場煮食的臘八粥，我笑她是去PK。當天中午媽媽帶回現場分送的一碗粥，和我記憶中的味道不一樣，比較好吃。媽媽對我的評價全不計較，她只希望挺著大肚的我好吃好睡，平安順產。

當天新聞也播報道場這分善行，佛光山每年寒冬會分贈民眾臘八粥，用來紀念農曆十二月八日佛陀成道日，將佛陀的慈悲與愛傳到各角落。記者轉述星雲大師對臘八粥的看法：有人以為蓮子、紅棗多放點才好，但這些材料比較貴，其實臘八粥裡有沒有放這些東西不重要，因為「過之猶如不及」。

媽媽在我身旁重述最後一句。我那時把命中有無子嗣看得太重了，一出血便精神緊繃，離產期愈近我愈是失眠。「你這樣寶寶也跟著緊張，焦慮到失眠？沒事都會有事。」

我撫著下腹，感受到明顯的胎動，那是寶寶的語言，會不會也在勸我同樣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