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宗翰 (台北教育大學教授)

◎北有耕莘文教院南有佛光山

像我這樣生於民國六十五年、俗稱「六年級生」的文青，成長過程裡的文學養分通常並不全都來自校園，而是校外的各式民間組織。因為與學術研究相較，彼時文學創作很難被當作一件「正事」──那是上個世紀九○年代初，中學或大學生的課程往往無涉創作，校內乏人指導、一路獨寫無友，目光跟腳步自然就會朝著校外奔去。北部的天主教耕莘文教院與南部的佛光山，遂成為彼時文藝青年們的寶山聖地。

位居台北羅斯福路與辛亥路口的耕莘，離我幼時居住處不算遠，起初經過都會誤以為此地不過就是一所教堂。一直要到報名參加一九六六年由天主教耶穌會張志宏神父創立的耕莘青年寫作會，我才知道文教院一帶竟有許多文學人鍾愛的祕密基地。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剛升上大學時我的文學私人地圖，完全是以耕莘寫作會為中心來繪製。若唐山書店算是老窟，剛創辦的女書店便是新巢，再加上耕莘下設「寫作小屋」，連結起來便是座偌大書房，負責餵養我知識，同時一新我視野。除了地理位置上的文學私地圖，以寫作會成員為中心的「耕莘人地圖」對我更顯重要。因為參加耕莘，遂得以認識許多欲把金針度與人的文學良師，以及一批結交至今的人生益友。耕莘寫作會歡慶五十周年時，我便曾撰〈人不耕莘枉少年──以寫作會為中心的文學私地圖〉誌其盛事，並於二○一六年七月一日《人間福報》上刊出。

許是距離頗遠，抑或年紀太輕、因緣未足，九○年代的我還沒有機會認識另一座寶山聖地。但透過師友相傳及紙本閱讀，愛詩如我已經知道一九九五年三月四日至五月二十七日，由文建會籌畫、《文訊》主辦的「台灣現代詩史研討會」，地點正是在台北松山的台北道場。對佛光山一無所知者，當然會充滿疑惑：怎麼會選在佛門聖地，談詩、論學、做研究、弄座談？但若知道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從年輕時就熱愛文學，依靠文筆弘法，並曾自述生活的一部分正在於「日月俯首為文」，就不會懷疑這連續舉辦了三個月的研討會，為何會得到台北道場的鼎力支持。星雲大師手訂開山四大宗旨，第一便是「以文化弘揚佛法」。文學作為文化之重要表現形態，當然也備受其重視與關注。這一系列的詩史研討會，從邀稿對象、與談人選、論文主題、場次時間、引發迴響等各層面，都堪稱創造了台灣新詩史與文學史的紀錄，會後更集結為七百多頁、一巨冊《台灣現代詩史論──台灣現代詩史研討會實錄》。三十年前台北道場的詩歌盛會，是駑鈍如我，第一次認識到佛光山與文學竟然如此親近。

◎人間冷暖與死生大事

隨著年紀漸長，我益發認識到佛光山與文學相關之媒體、出版、活動甚為豐富，而星雲大師及弟子們所從事、支持的文學也很多元。從早期的佛教文化服務處，到後來諸如佛光文化、香海文化、人間福報、人間衛視，都能夠藉由洞徹人性、心懷慈悲的文學來彰顯人間性，其受眾自不局限於「佛教徒」三字。自建國百年起舉辦之第一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不但對全球優秀的華文作家徵稿，鼓勵從事歷史小說、報導文學、人間佛教散文、人間禪詩，還特別增設歷史小說寫作計畫補助專案，持續迄今，深有成效，儼然成為創作者每年爭相競逐的文學聖殿。至於佛光山總本山和遍及全球的別分院所舉辦之文學營隊或活動，以及星雲大師對佛光山法師們在文學創作及出版上的支持，就更是不勝枚舉了。

不過對我來說，雖然有幸評審過幾次星雲獎，最深切的感受卻事關仙逝與告別。平日生活清淨慣了，加上對儀式沒有好感，故我很少點頭同意參加婚宴或者祝壽。但本人有個奇怪的執念：逢作家過世舉辦追思會，我都盡可能到場，盼能默默送上最後一程。其中就有兩場讓我印象深刻的告別式，都與佛光山有關。一是二○一九年一月二十二日凌晨，作家林清玄於睡夢中與世長辭，二十七日在台北道場舉行了告別式。二是二○二三年二月五日星雲大師在念佛聲中於佛光山辭世，享耆壽九十七歲，並擇於十三日上午在佛光山雲居樓舉行圓寂頌讚典禮。作為兩位的讀者，我還知道作家林清玄追隨大師多年，二○○一年出版了一部《浩瀚星雲》，以十八章散文敘寫出星雲大師一生的佛法志業。就算現在已過二十多年，我依然認為《浩瀚星雲》是文筆最上乘、最能展露星雲大師性情與本真的一部傳記。

生命與機緣就是那麼奇妙，晚生如我無緣跟後來赴中國大陸發展的林清玄相識，但我還是跟隨著前輩，去了台北道場的告別式。一生出版了逾二百七十本書的這位作家，曾經被無數讀者擁護愛戴；唯一九九六年婚變後因形象重挫，林清玄將重心移往對岸，在公眾眼中是「著名作家、教育家、禪學家、茶道大家」，其網路文教事業也經營有成。不過在二○一九年的告別式上，我見識到了台灣文壇與讀者對他的冷淡無情，出席送別的作家也少到不可思議。幸好有佛光山與法師們，讓整場告別式莊嚴而高雅，篤信佛法的林清玄當可安心換居至極樂世界，琉璃淨土。儀式結束後，我返家重讀《浩瀚星雲》，頓覺對人間冷暖與死生大事，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體會。

◎大師留給文學界確實存在的告別贈禮

讀中小學時逢寒暑假，我常寄住在嘉南一帶親戚家，卻不知為何從未去過高雄大樹。第一次造訪佛光山總本山，竟是二○二三年星雲大師圓寂頌讚典禮前一日，我代表中華民國筆會，隨文藝團體赴佛光山弔唁。當日同行的作家與學者，有李瑞騰、楊錦郁、丘秀芷、履彊、鍾玲、封德屏、鄭羽書、單德興、蔡富澧、林少雯、李宗慈、渡也、劉秀珍、林仙龍、周梅春、蔡清波。記得佛光山住持心保和尚當天說：大師重視文學，了解文字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冀望在混淆的社會有一道光明。同行作家們則娓娓道來，跟大師的文字因緣，以及行動或心靈上曾如何被提點啟發。敬陪末座的我，內心最感驚訝的是：這些文藝主張有別、美學理念各異，甚至政治認同分歧的作家，可以為了大師告別人間之事，在佛光山同席端坐，共懷互勉。這應當是星雲大師留給文學界與文化人，一個看不見卻確實存在的告別贈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