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凌明玉（作家）

我和外婆依偎的回憶，她的信仰也成為我成長於深井中抬頭唯一望見的光。她藉由神佛的庇佑來讓自己不致恐懼未來……

而我信仰的文學，被父母遺棄的童年，無父無母的日與夜，有我和外婆的哈佛往事，在她仰望神佛的目光中，默默成為寫不盡的深邃情感，刻骨紋身。

◎神佛就是外婆的心理諮商師

年節返鄉，在左營高鐵站往高捷方向疾行，車站大廳南來北往的旅客摩擦彼此衣袖、行李箱，我亦在其中隨之兜轉。商店街牆面「哈佛專車」標誌閃進眼底，思考兩秒倏然發覺，這是前往佛光山的專車啊。

如今，哈佛都有專車抵達，我的童年呢？

我的童年有過一兩年和佛光山有關，那時，寄居在外婆家的我和弟弟，因為父母不知位於何方，熱愛朝拜各方神明的外婆，常帶著我四處求籤卜卦。問的都是始亂終棄的人，那些事通常無解，她揣著籤詩央求廟裡筆生解籤，只撿自己想聽的，不想聽的就嚷著這間廟不靈驗。

外婆帶著我走過大小廟宇，最常在初一十五挑選水果行紙箱頂面最美的水果，夏季是蘋果水梨，冬日柿子和綠棗，距離外婆家最近的是屏東玉皇宮，她總在正殿長跪念經。神桌擺滿糕點甚至還有高帽子進口餅乾，小孩心思很簡單，只想究竟待到何時收起供品，那些裹著粉的龜粿何時才能放進嘴裡呢？

不會念經的我將牆面的浮雕人物花鳥蟲獸看過一百遍，又回到正殿，外婆還長跪在那裡，沒有起身的意思，感覺和神明有說不完的話。

都說些什麼呢？約莫我也能背誦，除了祈求一家大小平安自己能健康賺錢，也會和神明告狀舅舅們不聽話，交女朋友不帶回家之類。我沒見過外婆有其他興趣，求神拜佛即是她最大的心靈寄託，以現代觀點而言，神佛就是她的心理諮商師，她總有許多委屈怨懟需要對著祂們傾訴。

◎神啊，你可以保佑我這學期交到好朋友嗎？

有時我們也搭遊覽車去進香，從鹿港天后宮到南鯤鯓代天府、高雄三鳳宮等。印象中，去過幾次佛光山禮佛，那時沒有哈佛專車，外婆要趁著果菜市場休市和想去朝拜的同業一起拼車前往。

去佛光山對當時小五的我而言，像抵達遙遠之處旅行，私心非常期待。此處不同於外婆經常朝拜的廟宇香火繚繞，遠遠地便會看到矗立三座拱門的巨大牌樓，中門有塊牌匾寫著「不二門」。我還問過大人，為何叫不二？不一又在哪裡？同車者覺得小孩有耳沒嘴亂說話，當笑話聽過亦無人回答。那時我也不懂這個廟為何沒有雕梁畫棟的飛檐，爬上階梯後要走長長的路才能登上大雄寶殿，但外婆都叫它萬佛殿，每個佛都待在小格子裡，感覺很擁擠。

「真的有一萬個佛嗎？」站在寬闊的大雄寶殿中小小的我仰著頭疑惑地問。

我從來沒得到答案，跪在殿前誠心地拜著釋迦牟尼佛的外婆，絕不會分心回答我。她總有許多話和佛說，這是我唯一確定的事，口中不知在念什麼，喃喃語調聽著聽著睡意爬滿全身，不一會兒便歪在她腳邊睡著了。

「猶咧睏，見擺攏來這睡，莫怪無人愛，要拜託神明讓你爸爸媽媽較緊返來，知否？」外婆總是國台語交雜跟我說話。

拜託也沒用，一年了，我都要變成國中生了，爸媽還是沒有回來。但大雄寶殿分外寧靜，靜到我想偷偷離開外婆身邊的腳步聲，都會被一旁也在虔誠祈求什麼事情的銀髮奶奶聽到，只見她朝向我方瞟了一眼，我即刻轉身抱著外婆，小聲的說，「阿嬤，那個人，我上次也見過那個人，她眼睛是藍色的。」

「伊喔，伊逐改啥物物件攏無欲紮，干焦想欲共人敲油。」（她每次什麼東西都不想帶，難道是想要跟別人揩油？）外婆只介意這個，覺得外國人對神佛很不敬。

只有在佛光山，可能遇到外國人，那時我小小的心眼只感到無限驚訝和崇拜，覺得這個地方不是廟，可能是超越時空來的宇宙飛船之類，因為這裡的神佛跟別處都不一樣，卻能讓幼年躁動的我得到平靜。

有時外婆念經的時間太長，我只好順便整理一下自己小小的心事。譬如開學時老師說在家庭資料表要填寫父母職業，我很任性寫了「失蹤人口」，被叫到辦公室去詢問。我只好說，「他們真的失蹤了，我沒有編故事。」後來在班上不知道怎麼流傳我是孤兒住在育幼院，遇到班上需要分組完成作業，或是運動會玩遊戲等，通常我會是唯一的單數，不會有人拉著我，想和我站在一起。

「神啊，你可以保佑我這學期交到好朋友嗎？」通常我祈求的話語都很簡單。而今回想，當時竟然不是祈求爸媽回家團圓，可能這種願望於我和外婆已是奢侈，我早已自動放棄。

◎她的信仰是我於深井中唯一望見的光

在佛光山朝拜結束，回家必然先經過山下停車場，那裡有各種攤販賣著糖葫蘆、燒酒螺、畫糖人、涼圓、甜糕……外婆會讓我選一種，在回程車上食用，雖然她會念叨，「家己賣水果，拜拜的水果尚好，保庇你會讀書，會餓，吃這個蘋果不就好了。」

水果、拜拜、碎念，這三個關鍵詞可以總括存在我回憶中的外婆。

始終說自己是寡婦的她，靠著賣水果養大五個小孩，實際上她畢生都在進行女性的復仇。我上小學時才知道當時高學歷的外公因白色恐怖事件牽連入獄，外婆從此不指望男人能活著回家。雖然四處求神拜佛，也不指望拋棄三個小孩的女兒女婿能回來領走我們。

她像是那個時代堅毅認命的女性代表，小時候看了《星星知我心》、《阿信》，才發覺我家外婆和媽媽簡直是連續劇女主角，前者順從命運任勞任怨，後者將孩子托給信任的母親後不見蹤影，而我和弟弟，只是寄放在外婆家的巨大行李，無人認領。

時至初老的我，回想七○年代一個寡婦的女性意識重要嗎？外婆帶著一堆孩子的確需要神佛做為靠山。成為作家後，我以為自己擅長虛構小說，總是閃躲書寫散文，後來終於明瞭，是恐懼黏稠纏繞的成長蛛網，化為字字句句無從閃躲。

當年幼的我無所依靠時，我只有外婆，卻極少書寫與她相關的文字。

我在一本本小說的羊水中漂流，每次皆能重新誕生化為新我，一再書寫各種被遺棄的故事，躲在虛構的文字背後，彷如自己打造的子宮感到無比安全，細節情節意象絲絲縷縷如麻花的脈絡，小說人物都在喊痛，他們為我痛為我墜入無底深淵，為我歷經所有黯黑時光。

我和外婆依偎的回憶，她的信仰也成為我成長於深井中抬頭唯一望見的光。她藉由神佛的庇佑來讓自己不致恐懼未來，因為她從來沒有夢想，只有命運的鎖鏈將她困在那間水果行，賣著一箱箱水果，養活孩子和孫輩。

而我信仰的文學，被父母遺棄的童年，無父無母的日與夜，有我和外婆的哈佛往事，在她仰望神佛的目光中，默默成為寫不盡的深邃情感，刻骨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