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路走探。風獸這會兒遠了。滿地風渣,襲剿的碎葉滿目,殘枝斷敗……(示意圖)圖/123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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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凌拂
天一點點亮,簾縫滲一線微明,酒渣似的醅層薄光。
下了床,戶外無比安靜。
抹了抹臉,我站到屋外,天幕厚重,沉雲壓得很低。
昨夜可不是這樣,風嘷一宿,空前乖戾。思及幾天前,路遇山鄰,拎了一袋菜苗,興致勃勃示我,高麗菜苗,連沃肥也備好了,熱勁十足展開塑料袋,其中還有芥菜苗、白蘿蔔苗,與我分享正此時節,要搓土培菜了。
才立著,迎面一隻大冠鷲兩翼平展,自野山那頭,直直打我頂梢低低的平滑而過,翅羽連搧動也無。
那樣近的距離,氣流不旋,全山安靜得不有一絲漣漪。我所在的居所從未如此,蟲嘶、蛙噪、鳥鳴,總是嘈嘈切切的山,這一刻全然死寂,白霧裡真中帶幻,滯惑人的寧靜如繭,世界裹在巨大的蛹裡。
生態萬物亦歷浩劫
奇的是,昨夜一宿不是這樣的。萬風狂嘯,明明地表都翻了面。飛廉玄冥如奉勅般,一時狼嘷,狺狺乖戾,風尖帶錐,螺旋拔哨而出。一時獅吼,狂嘯肅殺,衝煞暴虐,房脊四壁都搖搖顫耳。我人在屋裡,隱藏於山中的觸應,重返原始洪荒,半夜醒轉,聽倒木、斷樹轟轟,占一夜風雨吉凶。闃黑裡風浪如濤,咻咻隆隆肆虐整夜,朝起卻耳目靜極,鳴蟲寂,樹葉止,天地都紋絲不動。對比昨夜的乖戾肅煞,恍恍然,異質時空,兩廂對照,一剎幾疑何者為真為幻。想起瑞秋‧卡森《寂靜的春天》,強颱之後,大地亦如此死寂,受到衝暴的顯然不止人類,生態萬物亦歷浩劫。
我順路走探。風獸這會兒遠了。滿地風渣,襲剿的碎葉滿目,殘枝斷敗,泥淖爛濘。怪獸從來都橫肆專恣,聲嘶力竭之後,天災會過去,風颱肆虐,無從說品相如何,甚擾小民最是厲害,收拾善後人類得先反躬自省,這風濤狂飆幾番風雨,土石分崩,濁流憤溢,樹傾人衰,至無辜的當屬蟲魚鳥獸。立冬了,小雪至,海象猶有不止息的氣流東南西北上下四方掣動,十一月了,秋颱已成冬颱,紛囂後,晨起的死寂才令人驚悚。皆云氣候變遷、暖化、臭氧、炭排、塑化……綱常乖戾,不出人禍。這季節該種什麼?我順路探到山鄰培起的土畦,幼幼的小菜苗,冒一點星芽,全被土淹,充當隔壟的珍珠板傾頹,崩土半覆,冬氣但見菜肥,怎是這般凋景消息。
不看新聞不知災患之厲,我的居處在山,這一季菜圃叫老天收去,卻不道市廛更受重創。狼狽於心,天災會過去,這世界佝僂相悖,夏颱不來,秋颱延後,冬颱不斷。世間飄搖,氣候變化,倒是人禍更叫人多生幾分膽顫心驚。
記康芮颱風後一日。(摘自《無土不神》,果力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
凌拂
行於世間,奉老莊為圭臬,一直是文學的愛好者。她嘗說故事如宴席,向生活裡取。正心誠意是一種風景,荒誕奇詭也是一種布局。她寫的書多和森林、荒野、自然、兒童有關,榮獲許多文學獎。曾全面推動國小班級共讀。生命之於她,有兩種滋養源源不斷,一是文字;一是自然。文字讓她深入;自然讓她出離。近年這兩種滋養逐漸匯聚,將她在佛法裡安頓。
出版有《世人只有一隻眼》、《與荒野相遇》、《山‧城草木疏》、《有一棵植物叫龍葵》、《帶不走的小蝸牛》、《五月木棉飛》、《無尾鳳蝶的生日》、《想寫好故事的小貝》、《斷手的芭比》、《台灣花卉散文選》〈主編〉、《打開一本書》(總策畫)、《一顆橡實》〈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