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文人提筆,以由上而下的視角臨摹自然,看來不免有些驕傲;而大自然的「筆」破土而出,以向上之姿,奮力書寫春的生機。
早春時,筆頭菜淡褐色的孢子莖自地面冒出,節節分明,頂端有松毬狀的孢子囊,像極了毛筆,故稱「土筆」或「筆頭菜」。待孢子莖枯萎後,翠綠如針的營養莖開始生長,行光合作用,稱「杉菜」;日本童謠:「土筆是誰的孩子?是杉菜的孩子。」杉菜後來成為漫畫與偶像劇的女主角,象徵堅韌、永不服輸的精神。植株整體稱「問荊」或「木賊」,因莖部有節、表面粗糙含有矽,可用來打磨,帶走木頭或金屬上的汙垢而為「賊」,但不偷東西,專偷塵垢,應當也算「好賊」。
每年三至五月,華人有「吃春」習俗,日本人也會尋找山野間的「筆頭菜」,一嘗爽脆滋味。在日本,找筆頭菜不難,難的是後續處理食材。因頂端像帽子的鞘葉帶有輕微毒性,一定要先去除,再加鹽汆燙,去除澀味和毒素,最後再油炒、涼拌或做成天婦羅;它的每一節都有鞘筒,得一節一節地剝除,真是對耐心的極大考驗。筆頭菜入口微苦,隨後回甘,正如累積了整個冬天的厚重底蘊,當春陽在口中乍現,引人勾起暖暖的笑意。
別看小筆一支,人家的祖先可是參天巨樹,在石炭紀與恐龍留下珍貴的一筆。只是物換星移,為適應環境,巨人甘願縮小自己,化成幾寸高的草木;它的形體雖有變化,但隨遇而安的智慧,證明靈魂比從前更高大。除了能屈能伸的胸懷外,其橫走、交錯的地下莖也「穩固」了地位,即便地面上的「筆」折斷了,地面下依然緊緊聯繫。讓人想起了屈原、司馬遷、陶淵明、杜甫、文天祥……他們或心碎、或傷身、或貧困,甚或失去性命,都沒放下心頭的筆,最終寫出了風骨,為人間留下比江山更恢弘、動人的篇章。
不屈的心,不折的筆,確實值得驕傲。
我也有一支筆,從前更注意別人的字跡,而今只想把自身寫好,把「人」字寫穩。我的創作,多半從生命的裂縫而出,別人總說我的作品帶有幽默感,這或許也是一種「演化」。一路走來,我學著安靜扎根、突破困境,也學習將苦難轉化為有趣的語言,希望那些俏皮的「文字孢子」,能在讀者心中落地生根;而我願繼續在自己的季節裡,點石成金,筆頭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