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育萱
地面之火,空中之風,土壤上立著許多目送者,沉入亙遠的沉默裡,守望偌大的球體在最正確的時機點,離開地表。
上一屆至聖塔菲駐村的作家L告訴我,每年十月新墨西哥州都會舉辦熱氣球節。當她提及大清早趕到空曠會場等待熱氣球升空的往事,不免也勾起我獨自前往卡帕多奇亞搭乘熱氣球,俯瞰成片多彩喀斯特地貌的記憶。
充盈石筍狀到煙囪狀的安那托利亞高原之晨,數百顆熱氣球優雅飛行弧線在天空,交錯,位移,時而接引光束,陡然間又閃避到陰涼處,靜待滑行。
後機械工藝時代的人向前望去,全自動化的AI霸權還未全面取代。立在十年後的當前,我突然升起鄉愁般的情緒,想親眼看見熱氣球在沙漠城市升起的景象,這回,一位來自紐約的亞裔藝術家Chin跟來自海島的我,各自跳上搭上美國少有的火車路線,前往阿布奎基(Albuquerque)。
作為新墨西哥州最大都市,這幾年阿布奎基治安總遊走在安全警示的橙色和紅色之間,然而更寫實的是來自芬蘭藝術家Roma屢屢告誡,留心再留心,最好可以一下火車就立刻折返。我聽畢哭笑不得,實際穿越土沙間或山巒的地貌,牛群馬隻掠過眼角的火車旅途,襯在偏移的日光之下,簡直西部電影般夢幻。
拖著行李步向長無盡頭的月台底端,盤據在柱子旁,或隔著座椅拉著推車的尚且也不能稱之為衣衫襤褸,至多看得出沒有太多餘裕做全身清潔,除此,我倒不感覺可怖。
身為當地人的音樂家Elizabeth持續關注我的行蹤,直到我搭上她的車,繫好安全帶,她才呼出一口氣,直道這一區連她們當地人都不太想停留。
安全性是比較而來的。
Elizabeth駛進自家車庫前,我赫然發覺那一帶純住宅區均有前庭後院,擺放多輛汽車的空間是基本配備。不少赴美留學的朋友不約而同說起,擁有一台車在美國是最基本的安全保障,我想起幾位浪跡車站的黝黑面孔,能猜得出他們大概連基本保障自身的交通工具都闕如。矛盾的是,我作為短期旅居美國的異鄉人,興致勃勃準備參與當地盛會,一方面卻如浮萍必須仰賴外援——譬如,想找一輛凌晨四點多出發的Uber得靠好運。藝術家Chin跟我一度孤立在空無一人的街區,尋覓願意回應我們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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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到發明熱氣球,小至坐進一台專門在凌晨時分接送客人的轎車,不放棄嘗試之外,也有運氣的成分。
法國造紙商約瑟夫無意間將紙屑扔到火爐中,觀察到紙屑上升狀態,一路開啟他的實驗之路,從一件襯衣到改用立方型布料,隨著材料反覆轉換變更、體積加大,他找來弟弟雅克共同研發,擔任資助角色,終究捨棄立方體,換成球狀體。那一天,他們用繩索綁繫住氣球,熱氣球冉冉升到四百米之高。
同年秋日在凡爾賽宮花園,孟格菲兄弟在路易十六面前公開展示升空實驗。為了測試升至高空是否對人體有害,便選擇一隻羊,一隻鴨子和一隻公雞。關進籠子的動物們飛行了八分鐘左右,空氣動力學與熱力學的平衡,既可說是精確計算,也不乏天時地利人和。
我跟Chin走在偌大的熱氣球嘉年華公園(Balloon Fiesta Park),破曉前的草地令人冷得發顫。我想起其中升空的那隻羊受到獎賞,進入路易十六的動物園,孟格菲兄弟被舉薦為科學院院士。
「妳知道嗎?氣球這一個詞(montgolfiére)的法文,正是以他們的名字命名的。」
Chin似乎沒聽見我的歷史故事,不遠處熱氣球成排擺放,即便是黑暗之中都顯得壯觀。她拿起我從未見過的膠捲攝影機,一頭鑽進只有她能窺見的孔洞,試圖捕捉駕駛開始噴火的瞬間。
由於整座公園幽暗,身影臉孔成為化約式的存在,英語對話呢喃又濃重,我亦只能依循
加熱瞬間發出的轟轟聲。我難以估算燃燒器開啟時它究竟消耗多少,方能飽足起飛那刻的能量。即便來到二十一世紀,駕駛熱氣球所需要的氣候條件或環境因素皆不減。這意味著它仍舊充滿變數。我猜想這是迷人之處,正如Chin的手忍耐痠痛轉動著,她並不單純滿足於以數位方式記錄所有。膠捲錄下的不能當場查看,熱氣球發明的年代僅能留下畫作示意,我忖思當前的數位能留下的尺度究竟是否更多。
乘載的籃子不知何時立起了,火焰熊熊製造升空的契機。
群聚在地表的人們睜大眼睛瞪著光源,如同遠古人類打獵後回到洞穴準備休憩的狀態,烤著火,共享安靜時光。
地面之火,空中之風,土壤上立著許多目送者,沉入亙遠的沉默裡,守望偌大的球體在最正確的時機點,離開地表。
就這麼騰空了。
所有人的臉龐煥發著,比單純凝視火堆更加上一絲迷炫神情。
回過神來,成列熱氣球宛若挺直胸膛的皇家護衛,宮殿隱藏於廣袤的墨西哥州大地,只待黎明巡邏隊(Dawn Patrol)將其顯影。
第一批上升的球體,飄浮於靛青漸層至綠松石色的天際。穿行在地表的人群時而繞開熱氣球預備區域,又有些如我,忙著替每款造型留影。Chin放下她的攝影機,走近我身旁,「我從未看過熱氣球升空。」身為紐約人的她,確實有可能什麼都見過,唯獨沒有親見需要空闊地形才能飛行的熱氣球秀。
來到此處,唯一需要做的便是觀察這些駕駛員怎麼觀測風,依賴風,順著氣流走。
身處都市化之最的世界中心,雖不必然自詡為精英,然而我亦深知環境如何潛默影響一個人對自身的認知,看向世界的角度。
十八世紀的孟格菲兄弟探究熱氣球前,他們必然不知自己有天會成為院士,父親受封貴族。我能想像那是出自一分純粹的喜悅驅動——發現日常疑似蘊藏新世界,一次次試誤後,抱持有機會找到關鍵鑰匙孔的心情,插入,轉動,人類找到新工具,視野就此躍升。
我坐在草地上,回答Chin:「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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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奎基市區位處一個夾心餅乾式的地形中。東側是三千公尺以上連綿的桑迪亞山脈(Sandia Mountains),西側為較平緩的西梅薩(West Mesa)火山高原。
至於位處兩座山之間的格蘭德河谷之中的一隅,則是等待黎明的我們,等待更多騰空瞬間。
我在網路上查詢過,熱氣球節現場會有穿著黑白條紋,暱稱為「斑馬」的起飛協調員,他們的哨音控制著氣球嘉年華的起飛節奏。然而,我認為這更需要貼近臣服,一道風吹送會將氣球送到哪個座標,有如協商。冷熱空氣和風速,決定了人力與自然之力之間究竟誰進誰退,滑動、轉向、飛升或降落,每個頃刻都還保有令人興奮的未知性,所以,我還是想專心仰望。畢竟當升空沒有明確目的時,緩慢而浪漫的元素便能浮現。
人群裡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單膝跪地,獻上花束。求婚儀式順利非常,周圍不論認識與否,皆由衷歡呼鼓掌。
不經意間,桑迪亞山頭匯聚刺眼光芒,日頭爬升的速度也與求婚現場一樣讓人意外,尤其歷經漫長的夜以繼日地等待,我竟有點發愣。
「轉過來,我幫妳拍一張。」Chin說道。
我扭動專心仰望後的脖子,轉醒般發現周遭徹底明亮,展現新墨西哥州氣候的特色。
我看著她瞇起的眼,對準她手持的復古膠捲攝影機鏡頭微笑。
我不曉得她會抓住什麼樣的瞬間。
那句孟格菲兄弟的名言是怎麼說的?
sic itur ad astra,我們將這樣走到星星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