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23RF
文/侯憲澤
考不好,不代表學不好。那段時間,我沒有再逼她用分數證明什麼。因為我看過她和外國人交談時的自然,聽過她模仿語調,用聲音傳遞情緒的能力。她的英文,是活的,不是被背下來的,而是被理解、被使用的。
女兒從小在全美環境裡長大,英文對她來說不是科目,而是日常。
國中那幾年,她英文成績一直在班上前段,偶爾還是最高分。她也不是沒困惑過,有時她會皺著眉跟我說:「爸,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背這些文法。」我並沒有太放在心上。孩子怕背書、怕考試,這種話誰沒講過?而且,她的英文成績依然漂亮,
靠著語感,她常常不用理解文法就能答對題目,她雖然覺得怪,但分數讓人安心。所以她也沒多想,我也沒多問。
讀高中後,有一天晚上,她把考卷輕輕放在餐桌上,那動作柔得像是希望紙張不要發出聲音。
我問她:「考不好嗎?」
她點點頭,聲音悶悶地說:「爸,我看得懂句子,可是我不知道答案要選哪一個。」那句話不像抱怨,更像是一種迷路。從那次開始,她的英文成績就很少再回到七十分以上。英文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然發生」,而變成一種︱︱努力了,卻不一定被理解的狀態。不是她不努力,而是第一次,她遇到的,不是語言,而是規則化、考試版本的英文。
國中時,她雖然抱怨,但英文幾乎都是班上最高分。坦白說,那時候我心裡甚至還有一點小小的得意:「幸好當初讓她讀全美」,但進了高中後,一切突然變了。題目愈來愈難,規則愈來愈細,而分數卻愈來愈低。她也說不出為什麼,只是寫不對。
有一次,她拿著英文講義坐在餐桌前,沉默得不像她。那一瞬間,我腦海裡冒出一句話:「是不是我害了她?」我甚至開始重新檢討:是不是當初選雙語就好?是不是應該讓她像其他孩子一樣背文法?是不是我太相信「語感教育」?那不是後悔,而是做父母才懂的自我懷疑:當孩子不順利時,父母懷疑的永遠不是孩子,而是自己。
有一天,她把英文考卷拿給一位以前教過她的英國外師。她形容外師看題目的表情:一開始很正常,接著微皺,然後皺得更深。最後,外師抬起頭問她:「這一題……真的只有一個正確答案嗎?」她苦笑說:「老師,我也不知道。」外師沉默了幾秒,把考卷推回來,只說了一句:
"If this is English, then it's not the English I grew up using."(如果這叫英文,那就不是我從小用的英文。)那句話不是批評,而是一種困惑,跟她一模一樣的困惑。
那天,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英文不只一種。考卷上的英文,只是其中一種。後來好幾次,我看到她坐在書桌前,盯著英文講義很久。表情不是煩躁,也不是放棄,只是在嘗試理解目的邏輯。
有一天,她輕聲對我說:「爸,我不是看不懂,我是不懂為什麼要這樣考。」那句話敲得我很重,因為我太熟悉那種感覺了。我就是那種背過很多文法,會讀會寫,卻在真正面對外國人時,說不出口的人。那一刻我才明白,她不是走錯路,只是走了一條跟制度不同步的路。
考不好,不代表學不好。那段時間,我沒有再逼她用分數證明什麼。因為我看過她和外國人交談時的自然,聽過她模仿語調,用聲音傳遞情緒的能力。她的英文,是活的,不是被背下來的,而是被理解、被使用的。
那天,她把考卷收好,小小聲地說:「爸,我會把該寫的寫完,但我不會忘記英文原來的樣子。」那句話很輕,卻很穩。而我心裡很清楚,考試可以衡量知識,卻不一定能衡量語言是否真正進入一個人心裡。她沒有輸給英文,她只是比制度,早一步看見了另一種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