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五年佛光山惠中寺「未來與希望」講座,作者受邀演講,由住持覺居法師帶領入場。圖/資料照片
文/王文靜(「品味私塾」創辦人)
幾年前,我暫居高雄佛光山寫作的一個傍晚,飯後在寺院散步時偶遇星雲大師,也聊到心境……
他說,自己快一百歲,眼睛看不清、表達也不清楚了。但對於生死,心境是自由自在……
如觸電般,「自由自在」擊中、也釋放在低潮的我……
◎心要先管好,才能隨遇而安
星雲大師曾接受當時台大副校長湯明哲訪談,對談管理。談管理,找宗教大師?嗯,很另類。
對話的主題?「管理,該先管人,還是管心?」
那是二○一○年,佛光山分支已遍布世界七十國、有五百萬會員,實在驚人。然而,這麼龐大組織始於──渺小。星雲大師怎麼辦到?星雲大師沒在管理學院上過課,但他對組織擘畫的遠見與思路,展現不可思議的領導者天分、器度,反映在兩人對話。
湯明哲提問,企業經理被要求具備財務紀律,以追求成長與利潤極大化,佛光山過去四十年成長不輸民間積極管理的企業。究竟,在管理上,隨緣好,還是積極管理必要?
星雲大師說:
「佛門管理的重點是管心,心要管好是很難的,有時你說對方不聽話,你自己的心又何嘗聽自己的話?心要先管好,才能隨遇而安。隨遇,比方到一個地方,有沙發就坐沙發,隨環境安心,不必去動念頭或過分的想要超越,最主要還是心,要能隨心自在。
我當初因家裡貧窮出家,後來有了榮耀,但你們看佛光山到處,我沒有為自己建一個房子,甚至一張個人的辦公桌也沒有,我寫文章都在汽車、火車裡面,有紙板就可以了。就是說,世間上,『有』不一定能成功,『有』是有限有量,『無』是無窮無盡,茶杯能放水,就是因為它空,隨你放什麼都可以。
我自許做到心胸、心量皆虛空,因為量有多大,事業就有多大。所以,每一個偉大的董事長,他一定要有量。量就能容人、識人、用人、信人。建設佛門,我是『給』,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希望,給人方便。肯給,眾人才肯跟我們合作。」
這段話,談到「心」:海納百川的心量,也談到隨遇而安的心境。心量與心境,兩者都很不容易,宗教組織也好,企業組織也是,兩者的發展潛力,都在領導者的心量與心境。
◎自由自在的前提,凡事看兩端
幾年前,我暫居高雄佛光山寫作的一個傍晚,飯後在寺院散步時偶遇星雲大師,也聊到心境。他腦溢血後,很少見客,行動靠輪椅。輪椅上的老人家身著黑褂,戴口罩,談興不錯。
他從二十二歲來台談起,隻身來台,語言不通、經常饑寒交迫,在台灣傳教被不同派系佛教人士排擠,被指稱為「匪諜」,甚至入獄二十三天。
風雨過後,佛光山道場遍布全世界五大洲。近年,病痛接踵,糖尿病、中風、洗腎……,晚年他已無法寫字。他說,自己快一百歲(一九二七年誕生),眼睛看不清、表達也不清楚了。但對於生死,心境是自由自在。
如觸電般,「自由自在」擊中、也釋放在低潮的我。「是啊,人生豈無風雨。」富貴也好,貧病也好,人生能「自由自在」,莫大福分。多少人,一生追逐財富,終於追到了,竟更不自由,被「財富牢獄」所困。亦有人能在權勢間,得失間,自由來去,心如汪洋。
自由自在的前提,必須有一個心態,正是星雲大師在九十歲書法展的一幅題字「凡事看兩端」。他說:「有苦有樂的人生,才充實;有成有敗的人生,方合理。有得有失的人生,最公平;有生有死的人生,很自然。」苦樂、成敗、得失、生死,是四對雙胞胎,但人們只喜歡「樂、成、得、生」,無法接受「苦、敗、失、死」。不幸的是,沒人可以倖免於此四個磨難,一個都逃不了。人總陷在「苦、敗、失、死」的情緒,而忽略人生有兩端。如果,有一個人盡擁成功而無失敗。這合理嗎?理智上知道沒有人是常勝軍,但情緒上無法自拔。這是人生智慧,剔透了,人便自在。
◎一敲一響,慢慢生活
夜黑,告別時,老人家三度握手,厚厚的手握力真誠。
回到房間後,我莫名激動,如湧泉久久不已,這是我生命很少有的狀態,眼眶盈淚。自由自在,好似給了在黑暗中的路人,一盞燈。十年前,我與大師有過共餐與對話,這次的激動遠勝那時,為何如此?如今回想,那時的自己顯然是滿溢,而不自知。
那年夏天暫居佛光山,是我人生很難忘的「都市人的寺院生活」。抵佛光山寺的第一餐是酸乾麵,配上幾朵黑木耳與紅蘿蔔。我練習,在簡單的麵條與青菜中體會歡喜。
這裡不太需要時鐘。在燕子歸巢的黃昏,總會有一位僧侶,站在石階高處手拎一塊木板,這塊如筆電大小的木板,就是寺院的「咕咕鐘」。咕咕鐘裡的布穀鳥會定時跳出,打板的僧侶也是。千年以來,寺院以打板來報時和召集早課、用膳。即便科技進步神速,但這項傳統依然存於寺院。置身於打板的作息,一敲一響,慢慢生活。
我在寺院生活簡單,張開眼睛時,就是閱讀與吃飯。我沒想到能漸漸安於素食,在素食世界好奇地任味蕾探索。譬如水果入菜的紅燒蓮霧,很特別的口感,內斂的甜味與醬燒在舌尖上逗留,配著白飯,家常的人間幸福就是如此。
還有一鍋洋溢麻油香氣的湯,「這什麼?」樣子像鳳梨的食材,口感卻沒有纖維沒酸沒甜,像澱粉。我滿滿困惑。「這是麵包果!」夏天正是結果季節,大雄寶殿下方有幾株麵包果樹,濃綠闊葉間隱約包覆果實。麵包果源自大洋洲群島,很多熱帶地區的主食,玻里尼西亞人在航海時經常帶它在其他海島種植。因為,麵包樹是一座天然的麵包工廠,一年多產。
告別寺院,回到滾滾紅塵,我不時地總想起對望大武山的樸實生活,還有偶遇星雲大師的黃昏。一顆「自由自在」的小苗種入心裡,迸出綠芽的那個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