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CH
文/林念慈
幾年前台北國際書展的一場文學對談,日本作家東山彰良引馬克吐溫的「花椰菜是受過大學教育的高麗菜」,回應吳明益關於純文學與大眾文學的討論,意指文學形式沒有高低之分,都該有趣。
我不知高麗菜的學歷,但確定它和花椰菜、青花菜皆由野生甘藍變種而來,為十字花科蕓薹屬,而青花菜是甘藍演化成花椰菜過程中的產物,算「長姐」;廣東人稱高麗菜為「椰菜」,妹妹則是像花的椰菜,她們既混亂又親密,就像世間大部分的家庭── 一定拌嘴,卻也相容。
相傳李白經湖北安陸時,與才女「白花椰」相戀,因州官從中作梗,才女投河,詩人只能拿著香帕睹物思人;某天醒來,手帕裡長出一欉白花菜,成為紀念情意的象徵。名字相似,然此花椰非彼花椰,相同的是人總想為平凡人生賦予浪漫,其實按照李白仗劍走天涯的個性,能留給愛情的也就是幾首詩,真要相伴,還是得找個知冷知熱,懂生活滋味的人,白姑娘不嫁也罷。
傳說不一定為真,但人對真情的渴望不假。
花椰菜像雲,卻實實在在扎根大地;像花,又能一嘗清淡菜根香。聽著像在說人的緣分飄渺而不可捉摸,一旦相遇,便熱烈綻放,若要長久維持,終要回歸樸實的日常;一虛一實間,有心的白紋蝶乘虛而入,落下懷疑的卵,在繁複的心間成蟲,蠕動、嚙咬,咬痕易生黴菌,非得以清水試驗,讓潛藏的問題浮水見天,方能還其本來面目。
處理花椰菜最考驗耐心,我掌中的一顆菜,是菜蟲身處的娑婆世界,所以洗菜時要格外放輕動作,深怕誤傷任何性命;好在耐心是有代價的,洗得乾淨,吃得安心,花椰菜味淡卻能吸納百味,清炒、煮湯都好吃。比較令人困擾的是,花椰菜質地堅硬,加上不斷落下的碎屑,導致切菜工序相當瑣碎;不過若能好好欣賞,那一顆顆不起眼的微小花蕾,都是美麗的個體。我們總是習慣追求宏大、完整無瑕,卻忘了掉落、碎裂的那些,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正一點、一點地盛開著。
烹煮過的花椰菜柔軟綿密,恰似朵朵祥雲。想起自身的習氣,也經過多年社會大學的歷練,才漸漸轉化,該學習的不只是花椰菜一家,或許我們都該學著更柔軟、寬容地相待。有人成為一片雲,而我要做一片微型森林,小小的,卻自在豐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