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父親求得的字──「吉」與「愛」。圖/林沒
文/林沒
向晚時,我到學校向口試委員遞上論文審定本,那段機械式地生產文字的日子總算得以暫時歇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在音樂學院旁的公車站牌與一位男同學一同等著車班。素不相識的同學比我先排隊,但車來的時候,未料他竟伸出雙手示意讓我先上車。我無聲的文字產線與機械式的日常就在那雙陌生的手之間敞開靜默(雖然文字的外觀形象和表意早已喧囂了許久),喔不對,那雙手也是靜默的,或者更明確地說,靜默,或許就是生活的本色。
我想起陳冠良筆下的戀人。
陳冠良寫在《生於寂靜》的他的戀人,是一個被靜寂餵養長大的孩子。那戀人自兒時以來的蝸居位於蓊鬱的山丘,陳冠良形容那蝸居的某個午後:「整座組屋像是盹著了,搭好的日常生活布景,空著,靜悄悄的。」他又寫道,在夜裡「被未曾經驗的安靜喚醒」,才理解戀人怕吵的原因。
我想我的文字,也是生於寂靜的。
新年連假時,與父親度過幾分鐘未曾經驗的安靜,那是在他為鄰居揮毫寫春聯的時候。待他寫好並將春聯紙移到地板上晾乾時,我見他筆墨未乾,像個粉絲般,趕緊向他「求字」。
「要寫什麼?」父親問。
「呃……什麼字好呢?……『吉』好了!」我猶豫了幾秒。
「『吉』,不好寫。」父親雖這麼說,但手卻已準備下筆。
「不好寫喔!那不然……『愛』。」
我瞄到父親用本子抄在一旁的春聯範本裡寫著「智慧愛」,索性取了「愛」字。父親沒多說什麼,就默默連寫了幾個愛字。
我記得交出審定本的那天恰好是跨年後的第二天,但於我而言,在那日夜不分的趕稿時程中,對跨年是無感的,只記得當時剛好迎來一波水氣豐富的冷氣團。我步出舞蹈學院,往音樂學院的方向走,那些原本會被樹葉篩落的光,在向晚無人的靜寂之中,只喚來陰蔭下無影的沙沙作響,彷彿連聲道賀著新年問候……
我想,某些愛,也是生於寂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