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一平

威尼斯的二月依舊溼冷，馬努提烏斯（Aldus Manutius；1449-I515）在聖馬可廣場附近的印刷坊裡，凝視著剛完成的奧維德作品集（OVID Works）。1503年，這個數字將永遠銘刻在印刷史上。

「先生，這字體真的太小了」，學徒馬可擔憂地向馬努提烏斯說，「讀者會抱怨的。」

馬努提烏斯輕撫著那些優美的斜體字母，它們如流水般傾斜，模仿佛羅倫薩文人們的手跡。「不，馬可。這不是字體太小，而是世界太大。」

他想起那些在港口等待船隻的商人，想起那些在大學城裡囊中羞澀卻渴望知識的年輕人。大部頭的對開本只能靜靜地躺在圖書館裡，等待少數特權階層的垂青；但這本小巧的奧維德，卻能跟隨它的主人走遍天涯海角。

「你知道奧維德為什麼偉大嗎？」馬努提烏斯問學徒。

馬可搖頭。他只知道這位古羅馬詩人寫了許多關於愛情和神話的詩歌。

「因為他寫的是變形」，馬努提烏斯翻開書頁，指著《變形記》的開篇，「從混沌到秩序，從凡人到神祇，從生到死，再到重生。變形是世界的本質，也是人心的真相。」

他想到奧維德在流放中寫給朋友的那些書簡，想到那個曾經在羅馬社交圈中游刃有餘的詩人，如何在黑海邊的荒涼小鎮裡，用詩歌對抗著孤獨和絕望。

「而我們印刷商做的事情」，馬努提烏斯繼續說，「也是變形。我們把手抄本變成印刷品，把稀有變成普及，把特權變成民權。」

外面傳來鐘聲，聖馬可鐘樓正在報時。馬努提烏斯知道，此刻在歐洲各地，有多少像奧維德一樣擁有才華的人，被埋沒在時間的塵埃中；有多少珍貴的思想，因為傳播的困難而無法抵達渴望它們的心靈。

「先生，您真的相信這些小書能改變什麼嗎？」馬可問。

馬努提烏斯笑了。他想到那個傳說：奧維德在流放的路上，把自己的詩歌拋入海中，他希望海浪能將它們帶回羅馬。詩歌確實回到了羅馬，不是透過海浪，而是透過那些記住它們的人們。

「書籍就像種子」，馬努提烏斯說，「你永遠不知道它們會在什麼地方生根發芽。也許在一個商人的行囊裡，也許在一個學生的口袋中，也許在某個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名字的人那裡，這些詩句會成為他生命中的轉折點。」

窗外，威尼斯的運河準備啟航的帆船上，也許已經裝載著幾本他的印刷品。馬努提烏斯想像著它們的旅程：越過地中海，穿過阿爾卑斯山，抵達巴黎、倫敦、維也納，甚至更遙遠的國度。

「奧維德說過」，馬努提烏斯低聲念道，「我的名字將不朽，我將活在人們的記憶中。」他沒有想到的是，他的不朽不僅來自於他的才華，更來自於那些願意傳播他作品的人。

學徒馬可還太年輕，無法完全理解師傅話中的深意。但有一天，當他看到一個陌生的讀者，在某個遙遠的城市裡捧讀著他們印刷的書籍時，他就會明白。

夜幕降臨，馬努提烏斯最後一次檢查著這批新鮮出爐的奧維德作品集。那些優美的斜體字在燭光下閃爍，彷彿有了生命。他知道，明天它們就將開始自己的變形之旅，從墨水和紙張變成思想和情感，從印刷品變成人類文明的一部分。

這就是最美妙的變形：一個古羅馬詩人的靈魂，透過一個威尼斯印刷商的雙手，將在無數個世紀中不斷地重生，在無數顆心靈中找到新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