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敖古仁
文/敖古仁
未來兩年的天干都和紅色有關,但願那面紅不是天災人禍或是兵凶戰危的赤馬紅羊,而是廣植福田之後收獲的一枚枚紅柿子。
小時候過年有幾樣必備的水果,紅紅的軟柿子是其一。
柿子,色紅,擺在供桌上相當討喜;肉軟,味甜,不需要費力便可以將甜甜的滋味一路滑下胃袋。但是那時我並不愛吃,原因之一是因為柿子皮薄貼肉,去皮不易,用手掰成四瓣來吃時容易弄髒雙手,嫌麻煩;然而最主要的理由還是因為不小心吃到柿皮時,舌尖會有刺刺麻麻的感覺,不舒服,所以即便我那時十分嗜甜,對於柿肉的甜美十分垂涎,但是想吃水果解年餐的油膩時,我的首選仍是味道更為豐富,甜酸適口的椪柑。
那時我總以為媽媽愛吃柿子,因為如同家裡往常的剩菜,過完年剩下的軟柿子最後總是會進到家裡那個永遠都不需要插電的廚餘機──媽媽。當然,最終我知道我錯了。
媽媽出身魚鄉的地主之家,父母早逝,由祖父母呵護長大,在戰亂時期仍能享有不錯的物質生活,具體事例可從媽媽不經意的言談中想見一班。
事例之一。有一次當我十分愚蠢地打碎了大姊送給媽媽的一只玉鐲後,媽媽只是淡然一笑說:「小時候,那玩意兒我戴多了,不小心跌一跤就摔碎一只,阿嬤再取出一只新的戴上就得了,沒什麼大不了。」也是那時我才知道,古人給小孩戴玉鐲或玉珮的用意。
另外一例。當我們難得買回一些價昂少吃的食物或零食孝敬媽媽時,她總說:「那些東西,以前我們都是堆放在倉庫裡,想吃時,隨時就去桶子裡抓一把。」我們知道,媽媽不是不稀罕我們的心意,只是捨不得我們多花錢罷了。但是從此我卻對那一個充滿各種零食的倉庫產生無窮無盡的想像,後來當我擁有一間小公寓後,我果然在不算寬敞的空間中隔出一個零食櫃,看電視時伸手一開櫃門,就可以抓出我愛吃的零食。
媽媽不愛回憶,如果我的記憶無誤,以下這可能是她提到過去的繁華時最後的一件事情。她說:「當初離鄉,搭的是最後一班表親的專機,機上載滿他們家的家具,連臉盆毛巾都有。本來我以為只是出外觀光,不久就可以回家。誰料,……那時口袋裡還有一些銀圓,如果,……」如果用來投資當時市區內的房地產,那麼媽媽就不用日夜為家裡的生計發愁,不用一直租屋,直到過世時仍然沒有登記在她名下的一磚片瓦。
在隔代教養的家庭背景下,媽媽的個性雖然內向,卻是十分堅毅,不然怎麼能在後來艱苦的環境下養大家中的五個小孩。我一直很好奇,從小嬌生慣養,不識字又不愛和鄰居串門子的媽媽,如何學會種種複雜的年節習俗,還有各種烹飪的方法?
柿子,樹高,如不修剪可長至十到三十公尺;壽長,可達三百年以上。屬落葉喬木,樹形優美,葉大蔭濃,秋末冬初經霜後,葉子由綠轉紅;落葉後,果實不落,一樹紅果似火,更是燦爛。所以早在唐代《酉陽雜俎‧卷十八‧廣動植之三》中即稱:「柿樹有七絕,一壽,二多陰,三無鳥巢,四無蟲,五霜葉可玩,六嘉實,七落葉肥大。」除此之外,柿子還有以下的佚事:
其一,因為柿果可以晒成柿餅,長期保存食用,所以古時又有代糧救荒的作用。
柿葉可以代紙,用來練字或寫詩。已故詩人瘂弦的〈山神〉一詩中即有以下詩句:「當衰老的夕陽掀開金鬍子吮吸林中的柿子,紅葉也大得可以寫滿一首四行詩了」,典出唐玄宗時書法家鄭虔「柿葉學書」的故事。
一般植物染的布匹經過日晒後顏色會變淡,但是因為柿子汁含有單寧酸和膠質,反而會讓柿染的布愈晒愈深,而有濃淡不同的顏色,因此譽為「太陽之染」。
最後一件佚事。傳說朱元璋幼年時貧寒,幸賴柿果方能度過饑饉的秋寒,日後朱元璋感恩柿樹的庇護,因此封柿樹為「凌霜侯」,並且開啟日後「霜降吃柿子」的習俗。
那麼為什麼過年也要吃柿子呢?推測可能原因還是和古人喜歡在年節時說吉祥話的文化有關。「柿」與「事」諧音,心形的柿果蒂片又是四面出萼,貌似「如意」雲頭,所以在過年供奉柿子便能預祝來年「事事如意」。並且經由古時的年畫,也就是「歲朝圖」來推論,古人過年吃柿的習俗最晚應該不遲於明憲宗時期。
因為媽媽在登記戶口時的生日有誤,我最想念媽媽的節日反而是成年後我們會舉家外食慶祝的西洋母親節,以及全家圍爐發送紅包的過年。而媽媽不在後的過年,看見圓圓紅紅的柿子,咬下甜甜軟軟的柿肉,便有媽媽仍在的錯覺。
我把四個紅柿雙雙併擺在一起,看來就像似一個方方正正的「田」字,或許吧那便是媽媽心中的故鄉。媽媽常年眉頭緊皺,難得一展笑顏,令我不得不懷疑是否她覺得她的人生不夠幸福。拍下柿子的照片後,心中油然生出一種圓滿的感覺,或許吧,失落的似水華年會讓人覺得人生不夠圓滿,但是後來的努力,福田廣植之後卻可以彌補部分的欠缺,晚年之後再來咀嚼,就像那枚朱柿,圓滿多汁又甜美。
未來兩年的天干都和紅色有關,但願那面紅不是天災人禍或是兵凶戰危的赤馬紅羊,而是廣植福田之後收獲的一枚枚紅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