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繪懷特(E.B.White)
圖/林一平
文/林一平
整理書房時,在一本封面磨損的小說中,我重溫了女兒童年反覆翻閱的《夏綠蒂的網》(Charlotte's Web),發現這個故事比記憶中更加殘酷,也更加溫柔。
作品開篇便直視死亡。父親握著斧頭走向豬舍,準備處置瘦弱的新生小豬。作者懷特(E. B. White)並不粉飾農場現實,他明白春天不必然意味新生,有時新生本身就是淘汰的開始。八歲的芬(Fern Arable)喊出一句話:「不公平」。她的抗議雖救下了小豬威爾伯(Wilbur),卻只是延後他死亡的到來而已。故事真正關心的不是死亡是否降臨,而是生命終將結束時是否擁有意義。
威爾伯在芬的關懷裡成長,享受無條件的呵護與被愛。但身體持續長大,童年終究無法停留。當他被轉賣到扎克曼(Homer Zuckerman)的農場,意識到自己只是眾多牲畜之一時,恐懼如潮水般湧現。
黑暗中傳來一句問候:「你好啊。」夏綠蒂(Charlotte A. Cavatica)以真實樣貌出現,一隻以捕食昆蟲為生的蜘蛛。作者並未將她描寫成無害的童話角色,她只是依循本能活著。這樣的存在,定義了威爾伯一生中最重要的友誼。夏綠蒂聰慧而務實,她的溫柔源於對死亡的透徹理解。她看見威爾伯對未來的恐懼,她給出鼓勵:「你不會死的」。
蜘蛛在網上織出文字,乍看之下近乎怪誕,卻迅速被人們接受,因為真正被觸動的並不是蜘蛛,而是語言本身。當「了不起的豬」(SOME PIG)浮現在晨霧中的蛛網上時,人們先是震驚,繼而急於詮釋,試圖為此異象尋找神聖的來源。沒有人質疑字句的真實性,也幾乎沒有人反問:這頭豬是否真的配得上這些形容。語言一旦被讀懂,價值便隨之產生。
情節隨季節推移,威爾伯逐漸地肥壯,一步步逼近春豬在冬日被宰殺的宿命。自然循環與個體命運的拉扯,在蜘蛛網上「光彩照人」(RADIANT)與「謙遜」(HUMBLE)的字跡之間擺盪。文字為威爾伯爭取生存的時間,將他從肉品轉化為奇蹟,卻仍無法推翻生命終將會走向終點的事實。
鄉村集市成了榮耀與告別同時發生的場所。威爾伯獲得獎章,夏綠蒂則在產下卵囊後走向衰竭。她把最後的力量投注在友誼與傳續上。臨命終時,她平靜地說:「我不行了(I'm done for)。」這種不加修飾的告別最為動人,因為作者相信讀者能承受真相──善良並不能讓我們免於死亡。
威爾伯叼著夏綠蒂的卵囊回家,如同守護一件神聖之物。春天來臨,數百隻小蜘蛛隨絲線飄散,只有三隻留下來。牠們傳續了母親的存在,證明愛能跨越世代。威爾伯終其一生記得夏綠蒂,而夏綠蒂的善舉也將在新的生命中傳續下去。
這部作品的深刻之處,在於它讓獨特與普遍彼此相遇。夏綠蒂一樣要走向死亡,但她展現的忠誠、犧牲與看見價值的眼光卻能被繼承。
書末那句話成為經典:「同時是真誠的朋友和優秀的作家並不多見,夏綠蒂就是這樣一位。 」
故事裡沒有復活的奇蹟,夏綠蒂確實離開世間了,但她用文字的力量改變,甚至拯救了無數人的生命。作者懷特選擇給孩子真相:正因生命有限,愛才如此值得,即使它必然伴隨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