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佩君

最近，佐野洋子的代表作品由林真美老師重新翻譯，在台灣再次出版，對於喜歡她的讀者而言，真是一個好消息！她的作品沒有賞味期限，即使是三、四十年前完成的作品，現在讀來仍然很有味道，如其代表作：《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和《飛天獅子》。

佐野洋子一生多難，童年時經歷戰亂、貧窮、手足的死亡；少年時父親去世、母女間的矛盾心結更造成她強悍的性格；成年後兩度結婚兩度失婚；到了晚年則飽受疾病摧殘，既有憂鬱症，後來又罹患癌症。很難想像在這樣不堪的人生田地裡會長出一位直率、純粹的繪本作家，卻又能理解這位作家會不避諱地在作品中呈現生命的暗黑面，用冷靜透徹的目光攫取不幸背後的溫暖與希望。佐野洋子曾坦言，她是為了生計而畫圖畫書，「但絕不願意畫出傻瓜般的圖畫書」，所以她的作品不走可愛風，其蘊含的哲思也不讓人一次讀盡。與其說她為孩子而畫，不如說她為自己內在的小孩而畫，而這個內在的小孩並不會因為身體年齡的增長而變老；而是永遠以孩童之姿活在她自由奔放的畫筆下，平凡的、倔強的、任性的、豁達的、直白的、有點無助卻又意志堅定的，等待與踉蹌仆倒在人生路上的讀者，無論老少，產生共鳴。

主宰生命如此不易

初讀《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單純覺得是一個「遇見真愛，不枉此生」的故事。再讀，「貓是某某的貓」這個句子引起注意，「某某」前後指不同的人：國王、水手、魔術師、小偷、老婆婆、小女孩，在一百萬次的死而復生之後，貓才終於成為「自己的」主人。生命本是屬於自己，但要由自己主宰卻是如此不容易！我一讀再讀，虎斑貓的生死輪迴是為了學習什麼課題？當他抱著白貓的屍體聲嘶力竭、躁鬱無助的嚎哭時，他心裡想的是什麼？貓第一次哭了，哭了一百萬次，哭到他「安安靜靜的一動也不動了」才停止，他僅僅是為白貓而哭嗎？最後「貓再也沒有活過來了」，搭配一幅恬淡的風景。不說死，而是說「不再活」了，似乎是萬念俱灰後的「生無可戀，死不足惜」，又似乎是覺悟凡人所愛終須離別後的斷然解脫……

這本書每次讀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與當下心境相映，一言難盡。有時候讀文字，有時候讀虎斑貓的表情。佐野洋子曾說，她不喜歡貓，畫貓只是「怕畫不好狗，覺得貓比較好畫」。真的是這樣嗎？怎麼覺得這話在掩飾某種情感，就像虎斑貓在白貓面前骨碌骨碌的表演了三次空中旋轉，而白貓只是「哦」了一聲，然後牠們從此就形影不離了這樣的情感。

死亡是過程非結束

《飛天獅子》裡也有貓，這本圖畫書對台灣讀者較陌生，中譯本直到今年才首度出版。如果說《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是由為自己而活到為他人而活，《飛天獅子》則是反過來，由他人而自己；前者以生死為途徑，後者則宛如魔法般，倒下去的獅子變成一塊「金色的石頭」，如此過了好幾百年。這也許是另一種形式的死亡，只是佐野洋子對於死亡的見解很獨特，她不把死亡當做「結束」，而是「過程」。

一開始，獅子一身金黃，威風凜凜，讓幾隻灰撲撲的小貓相形失色。貓咪們每天都來欣賞獅子又直又挺的鬃毛，表情煞是妒嫉。某天，獅子一個心血來潮，「突然很想招待大家」，他飛天一躍，過沒多久就帶回獵物讓貓咪們大快朵頤。「獅子果然名不虛傳！」一聲讚歎滿足了獅子的虛榮心，卻也開始疲於奔命的日子。當獅子說出：「其實我的興趣是睡午覺」時，所有的貓都放聲大笑……

從虛榮心到落入「能者多勞」的陷阱，獅子的半邊臉逐漸變成陰鬱的藍，甚至躲在暗夜裡泣說：「啊，好累。」──這一幕一定讓許多在學校、職場或生活中被賦予過多責任的能者心有戚戚焉。怎麼辦？洋子任性的提出建議：那就變成一顆石頭吧！ 石頭是無情、冷漠、無感、無思想……當獅子變成石頭時，所有的貓都目瞪口呆，他們不笑，也不再出聲了。

故事如果到這裡結束，不足以表現佐野洋子「強壯的生命力」，因此最後有了一個類似睡美人甦醒的橋段，不是因為一個俗氣的吻，而是一句理解的話。這個轉折裸露獅子內心最深層的渴望──畢竟孤獨不是離開人群，而是處於人群中卻不被理解。

最近看到一段繪本作家荒井良二的訪問，他說：「現在大家都喜歡把繪本分成『看得懂的繪本』、『看不懂的繪本』，讓人有點感傷。……其實，繪本就是一種『不需要這麼急著去尋找答案』的過程。」我十分認同。佐野洋子的作品就是如此，她提供一種陪伴、一種理解、一段過程，而不是答案；特別是對成年讀者而言。我想，她的繪本是媽媽讀給孩子聽完自己會偷偷掉眼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