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葉含氤
文/葉含氤
在大同市區的那些日子,我的出行幾乎全仰賴這些以開車為業的大哥、小哥。他們直率,卻不粗魯。在細微之處所展現的,是少收錢的胸懷,而非多收錢的貪婪,甚至願意為一個外地人多想一點。
山西大同,是一座沒有地鐵的城市,卻並不顯得不便。
從山西大同高鐵站出來,兩旁人潮絡繹,不斷有人上前詢問:「搭車嗎?進市區?」我事先在網上看過提醒,說不要輕易回應,怕遇上黑車,於是低頭推著行李快步向前,刻意避開眼神接觸。短短一段路,我彷彿成了眾星拱月的大明星,可惜我見識淺、臉皮薄,沒經歷過這麼盛大的「歡迎場面」,走得彆彆扭扭。
後來又覺得,再不回應未免顯得膽怯,便對離我最近的一人問了句:「是跳表嗎?」對方答得乾脆:「正規出租車,跳表。」
站體建築極大,走了近三分鐘,才真正來到光天化日之下。抬眼一看,前方整整齊齊停著一排又一排的空出租車,這才明白此地競爭之激烈。甚至在我已跟著一位司機大哥往前走時,仍有人出聲招呼:「搭我的車。」我一時惶惑地望向後者,這不是明擺著搶生意嗎?不會挨揍嗎?心頭一緊,真怕引起糾紛。所幸司機大哥笑著用方言回了對方一句,語氣熟稔,想來是相識之人。粗獷之中,自有一種和諧。
接下來幾日,我慢慢見識到這些穿行於城市之中的司機們,更平實的一面。
有一天下午將近五點,我從城牆上下來。牆下路段偏僻,或許也因淡季,一直沒有車經過。當時又累又餓又冷,心想這樣乾等不是辦法,索性上網叫車,目的地先設成旅館。
其實我並不是想回旅館,而是想去一家麵館——網路上被稱為「大同刀削麵愛馬仕」的那家。偏偏搜尋地址時跳出好幾間分店,我一時分不清方位,只好先填了旅館地址。
上車後,我有些心虛地問司機:「如果不回旅館,改去旅館附近的麵館,可以再補你錢嗎?」
以往在其他城市,司機多半會對這種臨時改目的地的要求略有不滿。沒想到這位司機只讓我查麵館地址。我解釋說分店太多,不知道哪家離旅館最近。他便讓我一間一間念給他聽。念到某個商圈時,他說:「就這家。」
接著又補了一句:「我可以載妳去,不用加錢,轉個彎而已。」
他還提醒:「這裡的麵館幾乎都五點半才開。如果沒開,我再載妳回旅館,妳等會自己走過來就行。」
我當下只覺不可思議: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沒有一句抱怨,反而主動多想一步。豪爽之餘,又十分細心。大同的車資本就便宜,這費用實在承載不了如此厚重的心意。所幸麵館有營業,沒有讓他再白跑一趟。
我原以為這只是偶然的個例。沒想到,這樣的善意,在我離開大同那天,又一次迎面而來。
那天早上我在雲岡石窟,天氣極寒。低溫讓手機頻頻鬧脾氣,不只黑屏,連好不容易開機後,也收不到訊號。偏偏我沉浸於導覽而誤了時間,急需上網改簽高鐵票。
我心急如焚地奔向出口,打算先回旅館再說。心情繃得很緊,臉色大概也冷得像冰。一位年輕小哥卻毫不介意我的肅殺,笑著上前詢問是否回市區。他說自己要順路回去接女兒,報了一個明顯低於市價的數字。
或許是車裡較暖和,手機也逐漸恢復靈敏。我順利改好了車票,正鬆一口氣時,卻發現怎麼也撥不通旅館的電話——我已經超過約定的退房時間。
小哥明白我的處境後,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便把手機遞給我使用。他的慷慨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他的溫和,也讓我緊繃了的情緒慢慢鬆動。下車時,他燦爛地笑著說:「我也要去接女兒下課了。」眉眼之間,是藏不住的滿足。
那笑容很暖,一點也不像大同凜冽的氣溫。一位司機,也是一位父親。
在大同市區的那些日子,我的出行幾乎全仰賴這些以開車為業的大哥、小哥。他們直率,卻不粗魯。在細微之處所展現的,是少收錢的胸懷,而非多收錢的貪婪,甚至願意為一個外地人多想一點。
這樣老派的敦厚,讓我無須費盡心思去護住自己的利益。這樣的對待,何嘗不是愛馬仕級別的?換作是我,未必能如此大度。
而最初在高鐵站外,那些「夾道相迎」的司機,我還一度誤以為他們是開黑車的。如今想來,那分不信任與防備,倒顯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