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大同城樓與風鐸
圖/葉含氤
經過千年時光涵融的善化寺,清樸雅致,小巧,有古韻。圖/葉含氤
文/葉含氤
這裡可是北魏的平城,遼金的雲州。在浩浩湯湯的歷史洪流中,這是一座金戈鐵馬氣吞萬里的古代城樓……。
我在這裡,與歷史並肩站一會兒。
那日傍晚,我走上大同城牆。牆高風勁,呼呼地吹著。在一棟樓閣旁,聽見風鐸幽緩低沉的聲音,諦聽了數分鐘,又舉步往前。
我沒有目的,只是上來走一段,走到下一個出口。這不是我第一次走城牆,在西安時也走過,卻是我第一次走在呼嘯的寒風中。因為冷,城牆上遊客寥寥,有點冷清。或許說,冬日的大同,都是冷清的。
上城牆前,我走過古城內的雙寺──華嚴寺與善化寺,兩者同為遼金建築,不同的是,華嚴寺樓閣跌宕,以大為美,善化寺雖不似華嚴寺腹地深廣,但清樸雅致,小巧,有古韻,不是富貴的華麗,而是經過悠長時光涵融的典雅。
如果說華嚴寺,是新舊交融的美,那麼善化寺則是千年前吹來的風,帶著時光的塵埃。沒有金碧輝煌,沒有喧鬧聲嘩,只有二十四諸天環繞著五方聖佛。
光是從殿外往裡照的,照出鏤空壼門的古色斑駁,照出聖像的佛光煒燁,也照出芸芸眾生的殷殷仰望。
善化寺的興建時代可溯源自唐開元時期。它也沒有華嚴寺大規模的現代新建,更顯蒼古。「蒼古」意味著純粹,建築的純粹,色澤的純粹,以及遊人心思的純粹。這座寺廟,歷經數朝數代更迭。三聖殿內更隱藏著明代的壁畫,若不細看,很容易一晃而逝。
微微的遺憾是,不論是華嚴寺,或是善化寺,壁畫都只能遠觀,不能近看。可能是因為畫是平面的,殿內是昏暗的,相較於立體的泥塑雕像,或碑文石刻,那真可以說是以低調的身姿藏匿其中。不過這也無妨,知道他們在此被保留著,被保護著,就有種難言的安心與踏實。
不論如何,「安放」是我內心最誠摯的願望。文物的安放、歷史的安放,也包含情感的安放。就好像現在的我,將自己放置在過去空間的場景,用想像碰觸歷史,用真意感受歷史,將自己舉手投足、呼吸吐納與之同在。
讓自己穩妥地安放在昔日的場域,不也是與萬物相融的「大同」?
觀賞時不覺得冷,卻在走往寺外的路上,感覺一陣侵入骨髓的寒意。
那日雖然陽光燦爛,萬里無雲,但溫度極低。臨出寺前,看見一間寫經茶坊外有熱飲廣告,於是進去點了碗木耳燉梨。店員問:「要不要寫經?」我說:「不了,手凍僵了,一點力氣也沒有。」這不是推諉。她送來燉梨時,我甚至沒法拆開勺子外的包裝。手無縛雞之力已不足道,我當時是連拆塑膠袋的力氣也沒有,還去請她幫忙。我說:「中午看陽光如此明亮,忘了戴手套出門。」她笑說:「大同冬天的太陽,只負責發光,不負責發熱。」
茶坊內有暖氣,身體慢慢暖和了,手指也逐漸屈展自如,我走出了茶坊,也走出了善化寺。與善化寺相鄰的是城牆,那時四點多,尋思回去還早,於是決定上城牆走一段路。城牆因為高,風比平地更大。平日上城牆是要買票的,但冬日人少,反而能自由地進出。
城牆上非常寬敞,也因為沒有人更顯空曠。我想像著,若能騎馬馳騁在這青石道,那此起彼伏的達達馬蹄,是何等壯闊?何等豪氣?這裡可是北魏的平城,遼金的雲州。在浩浩湯湯的歷史洪流中,這是一座金戈鐵馬氣吞萬里的古代城樓。
城牆上的風,比平地更勁烈,如戰時的轟鳴。在這裡,感覺不到軟弱,感覺不到溫存。軟弱與溫存,是南方的底色,而北地,是肅穆嚴寒,是凜冽朔風。雖冷,卻有滿腔熱血的稜角分明。
那日,我從日正當頭走到日陽斜落,天空浮泛霞光。橙橘色的光線,映在這巍峨城樓之上,有種幻夢般的不真實感,更顯得光陰蒼老。四周太空寂,城外的車水馬龍彷彿與這裡全不相干。此處只有風,還有城樓上的陣陣風鐸。一聲聲,不緊促,有古琴般的空靈,也有堅忍剛毅的渾厚,是獨屬於大同的聲音,也是讓人安心的聲音。
我在這裡,與歷史並肩站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