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含氤

這座城市很低調，不熾烈不喧騰，在所有旅遊城市中可能不屬於前中段。這座城市也很溫暖，有堅持有生活，像杯溫熱的茉莉花茶。



走出太原山西博物館時，午後三點的冬陽照在身上。我吃過午餐後，漫無目的地瞎逛，看見一條非常乾淨寬敞的步行道，前面矗立著三個大字：「鐘樓街」。

這是很有歷史氛圍感的商業街區，兩側房屋有西方古典主義風格，也錯落著中國傳統建築。看起來不僅美，還讓人不自覺地放下腳步。太原的遊客本來就不多，因為天冷，逛街的行人更是零星。我看見一間有點年分且乾淨大器的茶舖，進去買了杯現泡的熱茉莉花茶，坐在街旁的椅子上，邊喝邊看著來往的路人。

椅子正前方有一座古銅色的金屬雕像，是一個小女孩穿著裙子踮起腳尖，雙手將一封信投進郵筒的姿態，模樣很生動。那女孩洋溢著笑，彷彿「寄信」給予她盛大的喜悅。看著那古銅色的姿態，我腦海中竟浮現出早晨那位司機大哥憨實的模樣。一靜一動間，有著不設防的真誠。

早上出門時，在旅館外看到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司機不在車內，而是彎腰在車後像檢查什麼似的。他穿著深色外套，我走向前，問：「走嗎？」他說：「走。」我坐上車，告訴目的地。

這司機的年紀長我一個輩分吧！他很健談，不過口音很重，跟他聊天時，我只能就聽得懂的關鍵詞回應，但可以感受到他說得很開心。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像個長輩一樣提醒：「最近流感嚴重，要注意健康。」「妳一個人在外面轉，也要注意安全。」抵達博物院時，我拿手機準備付款，沒想到他不是拿收款碼給我，而是用寬大的手掌擋住了條碼，轉過頭豪爽地說：「我不收妳錢，妳直接下。」他看我愣了一下，以為我沒聽懂，憨實地笑著說：「歡迎妳來太原。」

他像自家長輩，提醒這個提醒那個，唯恐我在外面吃了虧。多麼老派啊！彷彿我到他家作客。

這種不需回饋的關懷與給予，很純粹，是自足的愉快，也是人性的一道光。

隔天我到五一廣場，在那裡吃過飯後隨意逛逛，竟又逛到了鐘樓街。看來在太原市中心，真是條條道路通鐘樓，彷彿是城市的心臟，不論怎麼走，都走不出鐘樓的範圍。

走進同樣的茶葉店，買了杯花茶。我本就喜歡茉莉花茶，也順道帶一點茶葉回台灣。店員是位年輕女性，跟我說了品項價格，我回了數量，隨即見她倒出茶葉秤重，並用大紙張，這頭摺那頭彎的，指尖飛快俐落，用古老而紮實的方式將茶葉包裝起來。

茉莉花茶是當地人的常備茶，據說是北方水質偏硬，花香能中和硬水的苦味。這也意味著人在不完美環境中，總會找到最妥貼恰當的並存方式。

我坐在街旁喝茶，陽光灑落在杯面，閒來無事把茶舖的照片貼上網，不料引來多位太原網友留言。有人說：「那茶葉店上百年了，小時候陪我姥爺到那裡買茶。後來姥爺過世了，我們家還是每年來買一次。」有人說：「我姥爺都喝最便宜的那種，每次都沏一大茶缸。這會兒想我姥姥姥爺了。」有人說：「我爺爺也是，只喝他們家的茶，家裡茶几上永遠有泡好的一壺茶。」還有一個特別可愛的留言說：「我小時候上英語課路過，都會撩開門簾聞一下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再走。」

他們的這些留言，有些看得我眼眶溼潤，有些看得我不禁莞爾。茉莉花茶成了年輕人對過去時光的緬懷。他們留給我的，是屬於他們獨有的珍貴記憶，是城市裡的溫度與細節。而我兩次走進鐘樓街，都只是經過，甚至都過於草率隨意。是這群素昧平生的網友讓我知道，原來這裡包裹著如此厚重的生活氣息，原來這裡蘊含著如此多人的家族記憶。

那日我在茶舖裡買的，彷彿不只是輕盈的茶葉，更是沉甸甸的被妥善安放的歲月。

這座城市很低調，不熾烈不喧騰，在所有旅遊城市中可能不屬於前中段。這座城市也很溫暖，有堅持有生活，像杯溫熱的茉莉花茶。

回到台灣，每當我旋開茶罐，那陣清冽的花香，總能讓我瞬間回到那個冬陽燦爛的鐘樓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