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
圖/拾光工作室提供
文/施佩君
居住在島上的我們,對暴風雨並不陌生。那是從平靜晴空驟然轉向雲湧風起的過程,天色漸暗,風勁漸強,巨大的壓迫感透過各種聲音包圍,讓人無處可逃。接著,雷聲轟鳴,狂風呼嘯,大雨傾盆,再自大的人都要心生敬畏,自覺渺小。我們無助地躲入屋內,隔著窗戶觀察自然展現驚心動魄的美麗與暴力,直到風雨離去。
繪本《暴風雨》描繪了這熟悉的經歷,與人們面對自然力量時,混合了敬畏、顫慄與迷戀的複雜情感,卻是以兩個相對脆弱的孩子為主角,誠實得令人捏把冷汗。對兒童讀者而言,這本書忠實呈現了內心的好奇與恐懼;但對成人讀者來說,不免引發一絲焦慮:鼓勵孩子主動走入風雨、去冒險,真的好嗎?
童年冒險的具象化
故事描述暴風雨即將來襲,當成人忙著釘窗戶、收衣服,試圖將危險隔絕於門外時,一對兄妹卻離開家,穿過樹林,沿著海岸前進。作者布萊恩·弗洛卡(Brian Floca)將他在美國緬因州小島上的親身經歷化為文字,並交由他認為「最擅於將顏料、光線、水和天氣運用得淋漓盡致並賦予深刻情感」的席尼.史密斯(Sydney Smith)繪圖。於是,這組夢幻搭檔完成了這本被《號角書》(The Horn Book)評為「圖畫書巔峰之作」的震撼作品。
書中,自然現象與兒童心理構成互為表裡的隱喻。暴風雨是童年冒險的具象化:既危險神祕,又具備令人屏息的誘惑力。而孩子對未知的渴望,亦如一場不可逆轉的氣候變化——冒險的衝動本身就是一股如風暴般強大且無法遏制的原始力量。
布萊恩·弗洛卡曾提到,冒險是一種本能,就像「想觸摸熱爐子的衝動」。他強調這本書的目標並非鼓勵孩子追逐風暴,而是鼓勵他們「盡情地做個孩子」。史密斯則進一步賦予此觀點哲學高度,他認為童年很大一部分是透過「跨越界線」來「發現界線」。這本書承認了童年的本質,是被允許擁有「走得太遠、再走回來,靠自己去發現」那樣的自由。
故事中的兄妹跨越「家」的界線,在不斷自問「這樣就夠了嗎?還是要再探險?」中延展路徑。離開了成人的保護傘,手足間的強烈連結成了唯一依靠。「你拉著我,我拉著你,我們決定繼續前進」,他們在彼此身上找到支點,從而長出勇氣與韌性。直到炸裂的雷響,迫使他們在恐懼中轉身,朝家的方向拚命奔跑。
所有黑夜都會過去
冒險的終點並非只是簡單的「回家」,而是安全感的重構。《暴風雨》回答了父母的焦慮,深刻地揭示了真正的安全感並非源於永恆的風平浪靜,而是在幾乎失控的邊緣,被溫暖雙臂重新接納的過程。母親緊緊的擁抱,不僅僅是安慰,是原諒,更是一種認可——認可孩子帶回來的勇氣,認可他們與風雨對視過的靈魂。
弗洛卡的文字帶有豐富的聲音與畫面感,他也是一位優秀的插畫家,但他知道自己的畫風不適合,遂將故事交給席尼‧史密斯,而後者也不負所託,畫出讓讀者彷彿親臨現場的多感官體驗。
史密斯形容自己作畫的方式「就像煉金術,也像是在玩耍」,他混合水彩、水粉、壓克力與阿拉伯膠,「然後看著它們自然而然地、帶著魔法般的自主意識,開始運作」出水的潑濺、雲的奔騰、風的呼嘯、雨的溼潤、光影的流動,甚至孩子奔跑的速度和情緒的重量。例如,雷鳴後的畫面,深重的黑色顏料堆疊出吞噬一切的混濁與躁動,邊緣渲染開來的樹枝狀毛細現象,宛如具有生命的病毒體正失控蔓延,令人窒息的恐怖讓讀者完全能感受到手寫字體「快跑!」所吶喊出的生命力與迫切感。
然而,「所有的黑夜都會過去,所有的暴風雨也會結束」,當黎明的陽光以救贖的姿態穿透殘餘的陰暗,畫面轉而變得明亮且溫暖。最後的特寫是陽光點點灑落在手足間緊緊相扣的小手上,為童年冒險注入信心與希望,也讓我們看見:在生命無可迴避的暴風雨中,若能擁有互相支撐的力量,「你拉著我,我拉著你」,我們就能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