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光斗

許多人都說，年紀愈大，愈不喜歡過年，我卻是老不長進，只要一想到過年就忍不住的興奮起來。回望過往歲月，無論在台北求學、工作，遠在南部當兵，甚至身在海外，只要年關一近，像是候鳥身上與生俱來的DNA召喚，哪怕返鄉路途再困難、再遙遠，沒有任何懸念，一心就是要往家的方向衝刺。

提及當年的返鄉之路，我輩同一年代的不少遊子們，最先想到的應該就是鐵路局的平快列車吧？

與每站皆停的普通慢車相比，平快，算是花費較少，卻享受頗多的福祉。平快列車沿途的停靠站，雖然遠較觀光號、光華號多了一些，但許多連站名都沒聽過的小站，都能嘩啦嘩啦的過站不停，那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優越感，總覺得升上一級，臉上有光，頭頂有風。

選定南下平快的車次後，最好有同行者，可以彼此照應。搭車當日，心中的鑼鼓點提前作響，腎上激素早早就在離開租屋，前往台北車站時開始爆發，因為那是某種競爭激烈，類似生死搏鬥的戰場。

彼時，台北車站抬頭就能看見藍天；遠遠的，一見迤邐而來的長串列車就要進站，月台上萬頭攢動的旅人，立馬像是火燒屁股，燥動到不行。我曾親眼看見身手矯健的勇士，在車速起碼還有五十公里以上的進行中，一個箭步抓住車門的扶手，不出任何差錯的衝進去，簡直可以比美馬戲團的空中飛人。

就當車速減慢，尚未停妥時，後繼者都成了長臂猿猴，分秒必爭地攀上車門，繼而衝進車廂，身手矯捷的拉開車窗，讓摩拳擦掌的另一波戰士，自窗口飛攥進去。一旦列車完全停妥，競技場上即將被淘汰的另一組人，哪怕勉強擠進車廂，嘿嘿！所有的座位都已被戰勝者，以及各色行李完整占據。

不過，敗者復活戰隨即上場，另一場貼身肉搏戰隨即展開，反應極快的某些向隅者，有如一條條刁鑽的活泥鰍，搶著鑽進兩列背靠背座椅中間的夾縫中，只要順手在地上鋪上報紙，立即就享有一個獨立密閉的睡眠空間。接著下來，是另一種適者生存的舞台——身輕如燕者，兩腿一蹬，手腳並用的攀上置物架，哪怕架上有橫槓豎著，將外套脫下，墊著橫槓，也就可以躺在上面，側睡仰躺皆可，火車還沒啟動呢，即可火速地安然入夢。

搭乘平快返鄉者還有另一福利，有的人買張月台票上車，只因車廂擠得水泄不通，列車長就算心有餘也力不足，無法查票；於是，省下來的車票錢，起碼可在下車後（繞過月台，就可循著鐵軌，找到出口）去到故鄉熟悉的攤子，來碗大碗的陽春麵，外加一盤油豆腐、海帶與滷蛋。

除了平快火車之外，公路局的長途班車是另一選項；但因一票難求，還得提早好些天去搶預購票，相較之下，跟著叫客的黃牛，去搭野雞車（叫客的遊覽車）也是另一辦法。但我膽子小，害怕野雞車的運將開車太猛，萬一路上出事，會讓家人毀了一個好年，於是先搭公路局，由台北到新竹；下一段路程改搭新竹客運，去到豐原，再改乘公路局的班車回潭子。當然這也有風險，萬一新竹站的乘客太多，就要多等一兩個小時，才能補到空位。

彼時，高速公路已陸續開始通行；只不過，年前的民族大遷徙，高速公路往往成為大型停車場，分明是喜氣洋洋的季節，車輛裡的人卻個個面色如土，頻頻搖頭嘆息；尤其路上有內急的人，叫天不靈，叫地不應，那個慘狀，直教人對高速公路產生莫名的畏懼感；是故，鐵路在選擇環節上，還是吃香一些。

某年年前，聽說合唱團文指揮承接母命，要騎摩托車載上年貨去苗栗，送給阿姨，我心想，太好了，搭上文指揮的摩托車，不但省了一段路費，還可在他苗栗阿姨家混上一頓好吃的，真是兩全其美，於是火速舉手，決意跟著他飆車前往。

出發當天的清早，台北的天空陰著一張臉，是典型的東北季風隨時發威的徵候，可是沒啥好怕的，多穿一件毛衣，外加一條圍巾，也就搞定了。誰知道，出了台北市，彎上縱貫公路，過了台北縣（現在改制為新北市），才進入桃園縣，東北季風突然玩了一記年終大奉送的把戲，連風帶雨的，開始肆虐。我猛拍文指揮的背，請他找個地方躲雨，他瀟灑地回我，反正衣服都淋溼了，躲雨成了多餘的舉動，男子漢大丈夫，就繼續淋雨前行，當成雨中行軍打靶，沒什麼大不了。

躲在文指揮背後的我，起先還能直著嗓子唱著成功嶺學會的軍歌，替他，也為我自己加油打氣；慢慢的，寒雨外加強勁的冷風，沒頭沒腦的收服了我，就算前胸沒有進水，整個背，外加長褲，都成了瀑布，任憑雨水自褲管、襪子、鞋子，引流出去，那個狼狽啊，結結實實沒收了我鐵打的勇氣，成了十足敗戰的落湯雞。

好不容易抵達文指揮苗栗的阿姨家，阿姨被我們凌亂不堪的熊樣給嚇到了，急著拿了毛巾與乾淨的衣服給我們不說，又趕緊煮起薑湯為我們驅寒，就怕我們感冒了。大凡自那個年代走過來的男生都一個樣，不管遭到任何困難，都要努力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一點小小風雨，又算得了什麼？

阿姨沒有虧待我們，那頓中飯可精采了，除了煎蘿蔔糕、炒米粉，還有客家小炒、四神湯……吃著吃著，真的覺得這場風雨好似特別為我們量身打造的，如果不是被我倆受難的模樣給感動，阿姨或許不會如此傾其所有的來款待我倆啊！

無論如何，返鄉過年的道路上，都沒有某年的遭遇來得衰敗。那回，提著返家過年的行李，我才走上台北火車站前的行人天橋，居然就被一便衣警察逮著，說是我的頭髮太長（頂多只觸及衣領），架著我去警察局（已有不少如我一樣的倒楣蛋，都苦著一張臉等在一旁），被一技法拙劣的理髮師，剃了個比狗啃的都難看的癩痢頭，還大言不慚的打劫般收走五十元紫色大鈔。那個晦氣的年，如今想起還依然辛辣嗆人。

其實任何升斗小民，心中盼望的新年，無非如耶誕節的白雪，為人間洗去困厄，帶來新氣象，以及新希望。在此祝福所有的讀者們，返鄉路上平安愉快，人人擁有一個馬上風光的大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