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佩君

對於被「效率至上」所捆綁，感到疲憊、焦慮，甚至懷疑生活意義的現代人而言，南韓繪本作家金善珍的《農夫月曆》宛如一封寄自遠方的家書，溫柔地喚起了潛意識中的集體鄉愁，引動歸去來兮的深切渴望。細膩溫暖的畫風，樸實無華的文字，將深厚的土地哲學與生活態度轉譯為一種能跨越時空與文化隔閡的生命語言，重新連結起人與自然之間那份古老契約——安於常分，順其自然。

從小在農村長大的金善珍，以自己的父母為原型，將農人隨四季流轉的耕作點滴，繪成飽含色彩、聲音與氣味的插畫，結合溫潤淡雅的水彩，輕盈的鉛筆線條，加上飽和度適中、清新的大地色彩，營造出樸實、寧靜且充滿生活氣息的農村氛圍。她細膩地捕捉老農夫婦日常勞動的瞬間，將田園中的不同角落、不同時間的動作，並列在一個畫面中，形成豐富、生動的敘事感，看似瑣碎的日常，因此凝聚為一幅土地與生命互相滋養、堅韌而飽滿的豐饒圖景。

時候未到耐心等待

書中文字的編排也別具匠心。大的印刷體文字如同時間的齒輪，記錄著節氣與農事規律，隨意散落的手寫文字則充滿靈性，有夫妻間的日常對話，有鄰里間的暖心問候，有農人對作物的低語，也有對昆蟲鳥獸的關懷，還有天地之間各種聲音。兩種字體的對照，猶如天時與人情的交融。

繪本以「月曆」為名，展現農事與季節變化的緊密聯繫，也預示了與時推移的生命態度。全書的敘事建構在自然時序的框架下：以冬末為起點，歷經春耕、夏耘至秋收，最終復歸於冬藏時節的休養生息。這種周而復始的循環本身便是深刻的提醒，如作者所言：「我想透過《農夫月曆》傳達一種不疾不徐，耐心等待的精神……正如農夫『時候到了播種，時候未到就耐心等待，再配合時令收成』。」

工業化後，我們習慣以鐘錶時間取代生命時間，生活成了一條不斷向前緊逼的進度條，讓人時刻恐懼落後、害怕虛度。然而，《農夫月曆》讓我們重拾「萬物皆有時」的時間觀：萬事萬物皆有專屬的、恰當的時機，時間並非直線衝刺的競賽，而是有靜有動、有快有慢、有收有放。在與自然同步的節奏中，冬天的休養並非停滯，而是蓄力；等待不再是煎熬，而是優雅的儀式。跟著農夫等待春天，等待雨停，等待作物漸漸成熟，在翻頁之間，心也從容了。

忘了什麼是「足夠」

書中最動人之處是分享。老農夫婦展現了與競爭社會截然不同的價值觀：他們不獨占土地的恩賜。在耕作過程中，對田間動物抱持友善，在收成之後，最漂亮的菜，要寄給孩子們（媽媽總是記得每個孩子最愛吃的食物），又圓又大的拿來送給村裡的人，甚至特地留下作物給山間鳥獸過冬。這種共生共享的價值觀，源於農人對土地的謙卑。他們深知，作物的成長不僅仰賴汗水，更仰賴陽光、雨水與萬物的效力。

在不求回報的施予之後，農夫淡然地說：「只要能夠吃上一個冬天，心裡就有說不出的踏實。」這句話與現代人因無止盡積累而產生的匱乏感，形成強烈對比——我們總是追求「更多」，卻忘了什麼是「足夠」。

金善珍的畫筆，讓農村不只是地理座標，而是讓人安放靈魂的精神原鄉。她不刻意渲染農事之苦，而是將那些感官細節一一捕捉，用色彩與筆觸編織一種令人眷戀的溫暖情緒，一種如同「回家」的歸屬感。此刻正值歲末，如果你感到寒冷疲憊，不妨翻開這本書，與老夫婦一同躬耕。你會發現，那份美好而簡單的生活感受一直都在四季流轉裡，靜靜等著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