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文君

《歇睏的光》（hioh-khùn--ê kng）是繪本作者黃立佩的首部台文作品。在台文繪本內容和風格漸趨多元的當代台灣，不諱言，黃立佩的台文書寫雅緻，而且別具一格。

《歇睏的光》透過文字與圖像共同回望一段情緒失落的時光，無數個晦暗無光、茫然自失的夜晚。那些每個人都曾經有過的低落情緒，胸口鬱悶不已，無法向他人言說的傷心感受，在黃立佩的筆下如此鮮明，如此透明。

下筆前，她對台文書寫的用字遣詞，反覆考量，斟酌再三，若將文字暫且抽離出來閱讀，《歇睏的光》就是一首情感綿密的台文詩。繪本的圖像則保有她一貫的個人風格，用色簡約，擅長以寫意的筆墨勾勒出角色的神態、物體的輪廓，在光影的悄然變換中捕捉留白的可能，因為留白，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才得以棲停其中。

仔細閱讀你會發現，書中有一隻可愛而略帶憂傷的貓咪，總是藏身、蜷縮在窄小、難以容身的陰暗角落，那是心一碰就碎的日子，僅能咀嚼苦澀的日子，黃立佩透過貓咪的神情和姿態，具象化人類心底的情緒和感受，讓畫面傳遞出一絲絲寧靜、灰濛，孤獨且無助的氛圍。那些童年時期，想一個人躲藏起來的被窩、深鎖的房間、緊閉的衣櫥，不想被任何人發現的藏身角落；每當情緒陷入低谷的日子又開始無限循環，白晝和黑夜沒有分別，被暗影無預警偷襲而產生的心神恍惚；不想理會旁人和世界的每一分鐘、每一秒鐘，只渴望抵達脆弱的心能夠安然放鬆、歇息的地方，這樣的情緒不分年齡，全然被這本書溫柔的接納了。



彼暗／心失電矣

Hit-àm／sim sit-tiān--ah



稀微的夢嘈嘈滴

Hi-bî ê bāng tsha̍ uh-tsha̍ uh-tih



每一工攏親像／

予滾水沖幾若擺去

muí-tsi̍t-kang lóng tshin-tshiūnn／

hōo kún-tsuí tshiong kuí-nā pái khì



無色／無味

bô sik／bô bī



冷清的夢，嘈雜的聲音，無色無味的日子，墜落的深淵，就像心斷電了，不再發光。



好迌的時陣／

干焦會記得袂當烏白走

Hó tshit-thô ê sî-tsūn／

kan-na ē-kì-tit bē-tàng oo-pe̍ h tsáu



所有的青燈／攏是按呢

Sóo-ū ê tshenn-ting／lóng-sī án-ne



愈傱愈緊

jú tsông jú kín



回看記憶中熟悉的童年場景，在那個青澀又尚未成熟的年紀，我們經常用白色粉筆在巷子口的柏油路上畫出一格、一格的跳房子，轉身向後，盡情拋出小石頭；我們也會毫無顧忌從長長、窄窄的象鼻，放肆地溜滑梯而下，感受快意和涼風，感受我們小小的身體滑過磨石子的速度；夏日炎炎，我們得趕緊舔一口手裡拿著的甜膩冰淇淋，否則一切美好將會快速融化、流入指縫、消失不見……

當你讀到繪本故事中段的地方，可以發現貓咪終於離開了棲身的角落，用自己的速度緩緩走向戶外。黃立佩透過虛實交錯的微小細節設計畫面，她刻意讓光影疊合、讓紋理斑駁、讓貓咪喜愛的事物忽近、忽遠，重重墜落，然後輕輕升空，最終一切都成為了美麗的剪影，雪白如夢境，時間消失於無形，死亡成了灰燼。這再度勾起我們童年的記憶和鄉愁，或許，還有作者個人至深的情感牽絆——愛犬的離開。那分難以對他人敞開、言說的失落情緒，唯有自己能陪伴自己走過的悲傷日子，大地無言的真實感受，都在光快要消失的地方，悄悄滋長。這一站，心事重重，不為人知。



昨暗是對佗位的縫跋落來今仔日？

Tsa-àm sī uì tó-uī ê phāng pua̍h--lo̍h-lâi kin-á-ji̍t ?



就若一粒星石跋入去蝕月

Tō ná tsi̍t-lia̍p tshenn-tsio̍h pua̍h--ji̍p-khì sit-gue̍h



「敢是我做毋著啥物？」

“Kám-sī guá tsò m̄-tio̍h siánn-mi̍h ? ”



「敢是？」

“Kám-sī ? ”

「毋是喔。」

“M̄-sī ooh.”



我想起黃立佩受訪時曾經說過，天剛破曉，大地透出微弱光線的天色，台文寫作「貓霧光 bâ-bū-kng」或「貓霧仔光 bâ-bū-á-kng」，也就是曙光出現時的光亮，清晨時分的微光。這個台文詞彙的意象實在迷人、美麗、鮮活，充滿希望。

縱使仍會感到悲傷，但《歇睏的光》不迴避真正的悲傷，也不過分放大悲傷的重量：



只是有的物件就是會落落去

Tsí-sī ū-ê mi̍h-kiānn tō-sī ē lak-lak--khì



有的年冬就是著勻聊仔，歇睏

ū-ê nî-tang tō-sī tio̍h ûn-liâu-á, hioh-khùn



看天色佮坱埃

khuànn thinn-sik kah ing-ia



《歇睏的光》是一本「文雅 bûn-ngá」的台文詩繪本，你可以反覆細讀，可以安靜的陪伴自己走過那些黯淡無光的時分，爾後，天色又再度亮了起來。心，再度亮了起來。

最後，請容我誠心的推薦，黃立佩的台文朗讀非常迷人，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