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淑儀

閱讀《鵝之書》前，我從未聽說過李翊雲這位作家。然而，翻開書頁後，我彷彿置身於一部360度環繞的3D電影，迷失在她創造的世界裡。她的痛楚與創傷、書寫的衝動與姿態、面對世界的獨特角度……關於現實的觀察與心靈的描繪，在這部書中似乎以一種隱晦卻震撼人心的方式展現出來。

故事發生在二戰後的法國農村，少女法碧安與艾妮絲形影不離。激情、叛逆而富有創作才華的法碧安，策畫了一場文學騙局：由她口述家鄉的詭譎故事，讓安靜順從的艾妮絲代筆記錄。這部名為《快樂的孩子》的作品意外爆紅，艾妮絲被文學體制塑造成「神童作家」，送往英國深造，兩人被迫分離。原本只屬於彼此的創作共生，開始被外部世界接管與改寫。

失去法碧安的聲音與指引，艾妮絲在異國逐漸陷入失語與空虛，最終以「才華枯竭」的假象返回家鄉。然而，此時的法碧安，已率先意識到她們之間的共生關係正在瓦解，因此主動放棄彼此。在這個貌似逐漸長大（從共生中撤退）的過程中，艾妮絲成為世俗認可的平凡女孩，並跨越重洋嫁到美國，成為一個不再依附他人而獨立的存在。

多年後，得知法碧安死於難產。艾妮絲終於在回憶中寫下真相，揭露那場被稱為「文學奇蹟」的騙局，也終於寫下那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故事。

讓自我面對世界

在現實與心靈真實交錯的迷宮敘述中，能輕易感受到法碧安與艾妮絲之間的連結，早已超出一般少女友情的範圍，呈現一種深刻而排他的親密，如同戀人般共享語言、祕密與世界的觀看方式。但那份親密之所以令讀者不安，正因為它不只發生在兩個人之間，而像是一個人內部被迫分裂後形成的雙重結構。

法碧安更接近那個不受約束、無法社會化的部分，她承載衝動、陰影、創作的黑夜，且像刀子一樣具備鋒利而殘酷的誠實性質。她說出故事，卻不留下形式；她逼近真實，卻無法在現實中存活。艾妮絲則像是那個被世界認可、被訓練去承受秩序的自我：她擁有書寫的手、舒適的外表與被理解的可能性。她能替法碧安留下聲音，卻必須為此犧牲自身的完整。

因此，她們之間的共生並非單純的愛，而是一種心理上的分工：陰影必須被看見，卻不能直接現身；自我必須活下來，卻因此背負了陰影的重量。

因此，這段關係的瓦解，並非因為愛的消退，而是因為這樣的心理結構終究無法長久維持。陰影的聲音若繼續凌駕自我，只會將兩者一同推向深淵；而一旦分離，自我雖得以存活，卻將失去完整而空乏。法碧安率先放手，正是意識到自己若繼續作為陰影存在，最終只會以消耗艾妮絲的方式苟活。她選擇退場，讓自我獨立面對世界。

未曾正視的幽暗深處

然而，危機即是轉機。艾妮絲遠渡美國，在陌生的土地與語言之中，被迫脫離背負陰影的角色，開始為自己尋找發聲的位置。直到法碧安往生，她才真正回望那段關係，提筆書寫。此時，法碧安不再是共生的另一端，而成為被保存於語言中的對象。

陰影並未消失，而是完成轉化。艾妮絲重新開始關注的，不再是法碧安，而是「鵝」：一種與關注世界的姿態相關的動物意象，恍惚、做夢、轉嫁語言。透過書寫，陰影安放，自我得以成立，《鵝之書》也因此成為一部在失去之後，終於誕生的作品。

因此，我大膽推測：與其反覆琢磨兩位少女友誼之間的權力角力，判斷誰主宰、誰被書寫，不如將她們視為李翊雲在書寫歷程中，創作衝動與個人生命之間的辯證過程，或許是一種更為貼近作品核心的閱讀方式。

在彼此磨合的過程裡，透過法碧安鋒利而戲謔的視角，以及艾妮絲疏離、節制的敘述語氣所呈現的現實，小說所做的，早已不只是塑造或改寫一段女孩的虛構故事。那些關於文明的俯視、文學體制的獵奇與改造、原鄉生活的禁閉、父母的忽視，乃至於出走所帶來的心靈退化、死亡與重生，或許都指向作者生命中無法迴避的真實創痛。

故事需要虛構，而寫作卻要求一種誠實的姿態。正是這些彼此拉扯、充滿張力的矛盾能量，在書中交織成一張無形之網，使小說的情感與思想深邃而難以釋懷。也正因為這樣的映照，我們或許得以在迷宮般的敘事縫隙之中，瞥見自身生命裡那些長久以來未曾正視的幽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