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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淑貞 ( 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特聘教授 )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水調歌頭〉是大文豪蘇東坡被千古傳唱的經典。在這首懷想兄弟、抒發心境的詞作裡,他以蒼涼的身影、浪漫的想像、深情的感慨與豁達的開悟,創造出中國文學史上最美麗的典故。而他特有的豪放、高遠的格局與境界,也為宋詞開拓出和盛唐並駕齊驅的恢弘氣象。
東坡詞在詞史上自有其獨特地位。首先,開創「以詩為詞」的格局;詞原為酒樓歌館之流行歌曲,經過溫庭筠代言體、李煜變伶人之詞為士大夫之詞,到了東坡,則將詞視為個人抒情寫志之載體,將詞從歌者代言提升到文人寄託情志之表述,擴大詞之內容與意境。
其次,是從傳統婉約開創豪放風格;雖然豪放詞作僅占十分之一,約三十餘首,然而開創之風,成為世人關注者,咸認為東坡以豪放名派。然而其風格多元,不限於豪放,尚有清麗、婉約之作,成就詞的新書寫範式。
〈水調歌頭〉上片的人生四問
〈水調歌頭〉是一首中秋懷人的詞,全詞分作上下片,屬雙調曲子詞,敘寫中秋節蘇軾與朋友月下同歡,想起同在山東不得團聚的弟弟。當時東坡從杭州自請調往密州(高密),希望能與在齊州(濟南)的蘇轍更親近,但二人雖同在山東,相望不相見,只能託月寄情。
上片提出四個叩問,直指生命的有限與聚散無常的變化。
第一問:「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明月隨著朔望而定時圓缺,人生的際遇、聚合卻未能有規律,如此痴問,是要逼顯人生的任意與無常,以與月亮之定時與有恆作對勘。
第二問:「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天上時間是無始無終、迴環往復,與人間「有去無回、向死而生」不同,如此痴問,是要豁顯人生的有限。
第三問:「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縱使可以到廣寒宮生活,卻又疑懼天上清寒,適合居住嗎?層層轉折,透顯幽微難以言喻的情思流轉。
第四問:「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起舞弄影,就是要活出迥然卓絕的生命,要舞出絕美的身影,不陷落在人間的憂悲之中。
下片抒發感懷與祝願
下片抒發個人感懷,呈示四個層次的轉折。
第一層次是實境書寫:「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實寫月光遍照人間,尤其是照在因思念而輾轉反側、無眠的人身上。
第二層次是實景照應:「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寫出明月不解人世憂傷,總是在離別之際月圓,觸動思念的悵惘。
第三層次是實情呼應:「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人世間的離合,就像月亮有圓缺一般,是自古難全之情境。
第四層次是千古祝願:「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悲歡離合既不可避免,何妨豁達地迎向前去,才能有曠達超越的心境。只要彼此思念,就可以對月托寄相思,共看明月而有互慰之情,灑然面對。
超越時空的曠達
全詞綿密流轉,既能展示神話傳說之空靈,亦能落實人世情意之殷切;既能造境,烘托問月之清空,亦能寫境,抒發賞月之感思;既能融天上虛情虛景,亦能照應人間實情實景。
東坡這一闋詞之所以能成為千古名詞,不僅是詞境虛實相托,而且層層流露出迂迴百轉的心境;不僅是天上人間,作永恆無限與有限性的對勘,更指出願意承擔人間種種負荷;不僅是處江湖之中,而兼有懷君念君之思;不僅回歸人世的牽掛之中,更能灑然超脫而出。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