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陳千武〈 信鴿 〉我底死,我忘記帶了回來

文/楊宗翰(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副教授 ) |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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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爐香文化提供

文/楊宗翰(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副教授 )

埋設在南洋

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

那裡有椰子樹繁茂的島嶼

蜿蜒的海濱,以及

海上,土人操櫓的獨木舟……

我瞞過土人的懷疑

穿過並列的椰子樹

深入蒼鬱的密林

終於把我底死隱藏在密林的一隅

於是

在第二次激烈的世界大戰中

我悠然地活著

雖然我任過重機槍手

從這個島嶼轉戰到那個島嶼

沐浴過敵機十五厘的散彈

擔當過敵軍射擊的目標

聽過強敵動態的聲勢

但我仍未曾死去

因我底死早先隱藏在密林的一隅

一直到不義的軍閥投降

我回到了,祖國

我才想起

我底死,我忘記帶了回來

埋設在南洋島嶼的那唯一的我底死啊

我想總有一天,一定會像信鴿那樣

帶回一些南方的消息飛來──



被稱為「跨越語言的一代」重要代表者的前輩詩人陳千武,可能也是他那個世代詩藝成就最高者,廣為流傳的〈信鴿〉就是一個鮮明的例證。在這首回憶二戰期間被殖民者徵召至南洋當兵的作品中,帶著擬人化與後設趣味的「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有如神來之筆,深刻地象徵求生的意志,與某些過往記憶的埋藏,成為一首寓意深厚、耐人尋味的經典詩作。

從戰場歷劫歸來的詩人

陳千武(一九二二年~二○一二年),本名陳武雄,生於南投縣名間鄉。台中一中畢業後擔任機械工,次年即被徵調為「台灣特別志願兵」遠赴南洋,前後歷時四年,並不幸淪為戰俘。

戰爭結束後等待返台期間,陳千武於雅加達集中營發起「明台會」、主編一共五期的《明台報》,成為記載特別志願兵在南洋所思所聞的珍貴史料。這次戰爭在他的左手臂留下了永久傷痕,殖民地人民的痛苦更始終烙印在其心中。

從南洋返台後,他不得不從熟悉的日文轉換到陌生的中文,經歷長期的學習及煎熬,一九五八年終於開始用中文發表詩作。這首〈信鴿〉完成於陳千武離開戰場二十多年後,可以說是槍砲口下歷劫餘生的詩人,有所本而生之作。

以詩篇安放死亡陰影

但〈信鴿〉並未停留在以文字如實記載往事上,而是從「終於把我底死隱藏在密林的一隅」拉高層次,將不可見、不忍見、更不願見之「我底死」,鋪展蔓延為全作核心。

詩中寫道:「但我仍未曾死去/因我底死早先隱藏在密林的一隅」,這是預先埋藏,遂能不死?抑或其實心死,假託未亡?詩人戰後返鄉才發現「我底死」並未同行,因為「我忘記帶了回來」,讓它仍然「埋設在南洋島嶼」。虛實交錯,詩境遂顯,並將個人生命創傷,化為同時代台灣「特別志願兵」的集體記憶。

詩末呼喚與期盼「那唯一的我底死啊」,終能像信鴿般,帶著南方消息飛回自己身邊。擇用「唯一」以彰顯其珍貴、不可取代,但來自南方的消息,對並非真心「志願」的台人「特別志願兵」,將是美夢成真,抑或惡夢連連?

一九四六年,陳千武終於從南洋被遣送回台,乘著火車返回豐原後,一下車便赴鎮公所詢問老家狀況。值班職員看到他時甚感驚訝──原來是公所曾為殉難台人辦過公祭,眾人都誤以為他早已在南洋陣亡。對一個曾經被宣告死亡的「特別志願兵」而言,以詩寫戰爭恐怕正是面對死亡迫近、陰影縈繞的最好手段。從這個角度來看,〈信鴿〉可謂是一首鎮魂之詩。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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