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淑貞（ 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前國文系主任 ）

《東京夢華錄》做為北宋東京的全景圖，展示一個繁華城市該有的生活樣貌，居民除了各方面生活所需不虞匱乏外，還有高度發達的商品經濟，帶來了文化消費，在夜間城市的活動中，不乏精神文化的產品，供群眾欣賞、享受和使用。



宋朝是我國歷史上十分先進、繁榮的朝代，許多史料文物、書畫、泥塑觀音、瓷器等藝術珍品，足證宋代經濟發達、文化精緻，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當年東京（開封）是全國，甚至是全世界最富足發達的都市，前有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後有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一圖一文，展現北宋京城熱鬧繁榮的景象。孟元老不但把目見耳聞說得有聲有色，還把張擇端畫不到的空白，味覺嗅覺的享受，說得淋漓盡致。

孟元老自號幽蘭居士，生平事蹟無可考。隨父宦遊到汴京，在天子腳下生活了二十三年，熟悉京城上自貴族、下及庶民的生活情況。靖康之難次年，他南下避地江左數十年，故園之思時刻縈繞心頭，不忍汴京當日的盛況失傳，以筆記式詳細描述北宋都城、坊市、典禮、節序風俗、掌故名物等，內容豐富廣泛，讓我們有系統地了解那個時代的社會脈動。

掇拾舊聞陶醉舊夢

書前序文由入京說起，追憶汴京繁華的種種表現，娓娓道來，呈現作者驅遣文字的功力，頗能引人入勝。採用駢體鋪排繁榮熱鬧，寫得色彩繽紛，音節鏗鏘，在鋪張的文勢中再現富麗豪奢的氣象。運用極富色彩的詞語，渲染市中心的金碧輝煌、車水馬龍。以長短不一的偶句交錯出現，活潑說出汴京已是國際都市。

寫總的時代環境和社會氣氛：「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習鼓舞；班白之老，不識干戈。」「垂髫」兩句跟「班白」兩句互文見義，語簡意豐，是說男女老幼慣識承平歌舞，都未曾遭逢戰亂，「垂髫」暗承「人物繁阜」，「班白」切合「太平日久」，文意緊密呼應。

時節相次，各有觀賞。每年元宵夜，天子登樓觀燈，或親臨金明池檢閱水師操練等水上活動，在郊祭天地的路上、四孟的宗廟祭禮，都可以瞻仰天子的威儀。

經常可看到公主下嫁、皇子納妃等熱鬧場面；從朝廷興建的明堂可見建築的宏偉，從鼎鼐成品可知冶煉和鑄造等行業的發達。公餘之暇，可觀賞註冊有案的藝人表演；從皇帝唱名召見登第進士、或武將換授任命之際，可觀察到朝廷政治舞台的變化。

孟元老回想當年東京「節物風流，人情和美」，是個安和樂利、上軌道的社會。列舉汴京昔日繁華富庶和享樂之後，華胥夢醒，不勝唏噓。這位「前朝遺老」沉痛地流露出悵恨之情，是幻滅的哀傷。

汴京生活面面觀

《東京夢華錄》所記內容，計有京都的外城、內城及河道橋、皇宮內外官署衙門的分布及位置，城內的街巷坊市、店舖酒樓，朝廷朝會、郊祭大典、民風習俗、時令節日、當時的飲食起居、休閒活動的歌舞百戲等，是研究北宋都市社會生活、經濟文化的重要文獻。

孟元老說汴京城內「燕館歌樓，舉之萬數」，並不誇張。酒樓多設在小橋流水地帶，無論風雨寒暑、白天長夜，營業都不停歇。飯館的經營、菜餚、風味小吃各有特色、樣樣精緻，四方美味，匯聚京城。下酒的乾果，不勝枚舉；新鮮果品，從南方的荔枝到大西北的葡萄，一應俱全。

作者憑記憶，對吃過的食物細細回味，寫出一份輝煌的菜單。餐廳除了自己廚房供應的菜餚外，客人隨時呼索變換下酒的口味，也得及時送上。餐具異常講究，是全國飲食文化匯聚之地。

當年汴京顯赫的酒肆和飲食文化，至今仍為人所樂道，一九九七年美國《生活雜誌》回顧一千年來影響人類生活的一百件大事，我國有六件入選，開封的酒樓和小吃名列第五十六。

飲食行業的發達，說明這是一個消費城市，居民開銷大方，近於奢侈。酒樓門面裝飾都別出心裁以招攬生意；內部裝潢也不遑多讓。

以白礬樓為例，由雙向五座樓組成，各座都是三層建築，有珠簾繡額，樓間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庭院式設計，是東京當時一大勝景。西樓是主建築，設有徽宗的御座，中樓有李師師的琴房、書齋，相傳當年徽宗和李師師相會，都在樊樓，帝王將相、達官貴人多在此樓宴客。出入酒樓的人形形色色，是東京各階層居民生活的縮影。

最熱鬧的市集：

相國寺內萬姓交易

相國寺位於京城市區中心，建築雄偉，向稱有十絕之美。每月開放五次讓百姓入寺進行貿易，是汴京最大的商業中心。各區域出售不同種類的商品，熱鬧非凡。最值得注意的是：殿後資勝門前、四東門大街，專賣書籍碑文，是個文化市場，不僅吸引了四方商賈，也引來文人雅士駐足流連。

生活在京都的官員，或到京城遊歷的騷人墨客、趕考的士子，都不會放過到相國寺一遊。李清照和趙明誠婚後，經常到這裡淘寶，買了碑文果餌回家，相對邊展玩邊享用果品，快樂得像葛天氏的臣民，是她一生最難忘的記憶。

不打烊的夜市

宋代節日文化發達，從年前冬至之後，一個接著一個的民俗節日，都各有活動，包羅萬象，讓人耳目一新，熱鬧非凡。尤其是七夕、中秋、重陽，帶來全民狂歡，歡騰至通宵達旦。

宋代取消宵禁制度，夜，就燦爛起來了。有節日活動，就有商品交易的需求，於是形成了全民性的夜市，是市民生活的亮點。東京的夜市為商品交換提供更多的時間，擴大了交易量，促進了經濟發展；也豐富了居民的生活、娛樂，改變了城市的夜間面貌。

州橋夜市橫跨御河，位於城內交通要道，風景如畫，遊人如織，是以出售「雜嚼」美食、風味小吃為主的夜市中心，與今日台灣的夜市相仿。

馬行街北半部是醫藥、香藥舖集中區，比州橋夜市更興旺，店舖林立，到處都有茶坊酒店和伎人俳優的賣藝場所，吃喝玩樂俱全。營業到三更才結束，五更又重新開市，熱鬧的場所更是通宵不絕。

御街東面朱雀門外，街心是百姓集中買賣處，商家店鋪相當繁榮，夜間尤盛，大風雪、陰雨天都不休市。

潘樓酒店樓下屬於日常、文化產品的交易，買賣衣服、書畫、珍貴玩物和犀角玉器等。每天五更開市，黎明即散，加上這裡出售的商品品質沒保障，京城人稱為「鬼市子」。

瓦舍勾欄的文娛活動

瓦舍是大型的商業遊樂區，內設演出的場所叫勾欄。是宋代市民文娛活動的中心，匯聚各類專業藝人，表演各種技藝，包括雜劇、說書、說渾話、彈唱、吟叫、雜耍、口技、魔術等，還有相撲、商謎等以競技為主的表演。無論風雨寒暑，從不間斷，甚至通宵達旦，作場不輟。

瓦舍勾欄豐富了市民的休閒活動，帶動文娛生活與消費，推動宋代娛樂市場的繁榮，形成商圈市集，茶肆、酒樓、青樓、私家園林、寺院、道觀，林立其間，深入每一個角落，滿足市民各樣需求，促成產業興盛，提供了許多就業機會。

《東京夢華錄》全面呈現東京豐富多采、歡愉富足的全民生活。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