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於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著名學者愛德華·瓦迪厄．薩依德，在一九七八年發表了《東方主義》，立刻發聾振聵，引起國際學界與政界高度關注。他一面直指西方人過度的自我中心以及耽溺於對東方世界（近東）的誤解與自欺；一方面喚醒亞非拉地區更多被殖民過的人民，重新審視自我認知裡種種被「東方主義」欺瞞、制約的虛假基因，更開啟了後殖民論述波濤壯闊的新思潮。



文／江江明 （ 南華大學文學系助理教授 ）

人們都說，他擁有一雙深邃的巴勒斯坦眼睛。

離開家園多年以後，他又再度回到黃沙遍野的煙硝之地，站在這片他與同胞們流離受苦的殘破家園，他流下無聲的淚水。因為，他也是那百萬離散的無家之人其中之一，和他們擁有相似的黑髮與深邃眼眸，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

他是薩依德（Edward Wadie Said）。

永遠的異鄉人薩依德

愛德華．瓦迪厄．薩依德，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一日出生在耶路撒冷，他的父親是成功的巴勒斯坦商人，早年因參與遠征軍而擁有美國公民身分。母親是出生在拿撒勒的黎巴嫩人，也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

薩依德早年因父親的事業移居開羅，童年到青少年時期過著埃及與巴勒斯坦兩地旅居的往返生活。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建國，猶太民兵以武力占領約旦河以西，數以百萬的巴勒斯坦人死於戰火，老弱婦孺皆被驅逐出境，遠離世代居住的故土家園。

薩依德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文學理論家之一，同時精通阿拉伯語、英語及法語，被譽為美國最具影響力之學術明星，在哥倫比亞大學擔任英語文學和比較文學教授，並曾執教於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哈佛大學和耶魯大學，筆耕不輟，直到二○○三年血癌病逝為止。他的《東方主義》至今仍影響文化界、文學與美學等各種學術領域。

薩依德雄辯滔滔，多才多藝，不但擁有豐富的學識，同時兼有樂評家、歌劇學者和鋼琴家等多重身分。他家世不凡，才華洋溢，卻始終不忘知識分子對國家的責任，以良知之筆為流離至世界各地的巴勒斯坦難民發聲，是公認具有世界級影響力的文學兼文化評論者。

薩依德曾在《鄉關何處》中述及因戰爭而遷徙至埃及的往事。有一回他在學校門口正準備離開，卻被管事的門房攔住大聲斥喝，並警告他說：「阿拉伯人不准來這裡。」薩依德說他終生無法忘懷那樣的經驗。一如他所持的美國護照上的家族姓氏「愛德華．瓦迪厄」一樣，這是父親刻意融合英文與阿拉伯語所獨創，但薩依德卻說，那姓氏的存在恰巧提醒他：無論是在埃及的英屬殖民地，或是多年後的旅美定居，他都注定「永遠不屬於這裡」。

或許正是因為遭逢「異鄉人」身分的命運擺弄，薩依德才能寫出《東方主義》這樣的代表作。《東方主義》被視為後殖民理論的奠基之作，儘管這本書在完成後一度命運多舛，甚至連一份適當的出版合約都無法洽談成功，幾經波折，好不容易才問世，最終仍受到各方的關注與國際學界重視。

重新思考「東方」

《東方主義》曾被翻譯為二十多國不同語言，引起廣泛迴響，從而提醒世人重新思考西方論述者對東方的「誤讀」與刻板印象，鼓舞非西方國家反思受壓迫之處境，擺脫歷史宿命，確認自身價值，朝向真正自由的世界邁進。

《東方主義》是薩依德最重要的代表作，這是一部必須以薩依德作為故事開端的書，更是成千上萬巴勒斯坦難民流離失所，乃至全世界至今仍困於中東戰火的苦難見證者之書。

如果不是薩依德切身之痛，《東方主義》一書或許根本不會誕生。身為西方世界裡「永遠的異鄉人」，薩依德必須以良知見證亡國的苦難，用犀利的言詞讓世人理解，儘管最初不過是一點微小異樣的眼光，但最終都可能製造出誤解與禍端，釀成歷史悲劇。

《東方主義》帶讀者瀏覽最初故事交會的起點：西方人帶著疲憊的眼神踏上神祕的阿拉伯半島那一刻，海風炎炎，無數身著伊斯蘭世界傳統裝束罩袍的男男女女，他們緩慢游移，在西方人的眼底，倒映著異國幾何花紋圖騰的身影。這是與西方文明截然不同的世界，是宗教、生活風俗乃至價值觀完全屬於「東方」的世界。

薩依德說，寫作《東方主義》的目的，不是為了挑起事端，相反的，他是以「傷者的誓約」和「苦難者紀錄」的心情從事寫作，重新思索西方人筆下的「東方」觀念。

歷史悲劇輪迴能否終結？

西方作家筆下經常被塑造成「邪惡」與「頑強」的阿拉伯人，自從十八世紀以來，絕大部分都活在被戰爭摧毀的「恐怖煉獄」。石油天然資源非但沒有為他們帶來幸福，反而成為血腥衝突與經濟掠奪的重要戰場。國與國之間相互征伐、內戰頻繁，再加上西方外來政權的政治干預，埃及、約旦、敘利亞、黎巴嫩、伊朗、伊拉克甚至阿富汗，這些阿拉伯半島上的國家幾乎無一倖免。

戰火連綿，人禍不斷，這些現實中的「恐怖」極少被媒體所揭露，甚至見諸文字。薩依德說，西方從來沒有真正「傾聽」過東方的聲音，因此作為見證者，作為失去國土的難民之一，他必須將一切公諸於世，讓世人知曉伊斯蘭世界的真實情況，期待有一天，阿拉伯世界的苦難得以結束，東方與西方能夠真正平等的「對話」。

因此，薩依德的《東方主義》絕對不只是一本「純然」教導我們怎麼閱讀西方文學筆下「東方」的文學理論書籍，這是一本血淚之書，是成千上萬無家可歸與悽慘苟活之人的見證之書。

薩依德以其無比的耐心，抽絲剝繭，為讀者講述關於西方最初「異樣的眼光」。倘或可以穿越無辜死傷的百萬屍首與斷垣殘壁的時空布景，回到歷史的起點，人們或許有機會看見最初的「發生」。

薩依德邀請讀者回顧十八世紀東西方的歷史交會點，引領讀者明白戰爭的野火燎原與人間煉獄，最初不過是一點「偏見」與「傲慢」，便讓手上拿著武器的人如此理所當然任意支配。而受苦的那方一旦認同了他人眼中的偏見，就很難有機會改變。他們或將選擇以更極端的暴力加以反抗，肉身搏擊，不斷上演宗教與種族衝突的悲劇。

生命的存在價值不應當根據任何外在條件：無論是宗教、財富、權勢、膚色、種族或社會階級，全都不應該成為彼此錯待的理由，因為「非我族類」的標籤與眼光，終將製造更多的仇恨。被仇恨扭曲的心靈足以毀滅一切，包括無辜者在內，無人倖免。歷史上因仇恨所引發的戰爭不計其數，這些苦難如輪迴般因陳相循，無家可歸之人最終被迫以肉身殺戮復仇。

但誰該為歷史負責呢？或者該問，誰能真正為歷史負責？薩依德說，《東方主義》的寫作並不是為了消除東西方差異或挑起敵對意識，他真正期待的是，希望東西方幾世紀來的敵對、戰爭與帝國控制或衝突，能夠以一種新的方式被思考，更希望這本書能帶領讀者明白人文研究的終極「理想」──超越思想的箝制，明白我們所處世界多元文化的本質，並且永遠記取教訓：人類的歷史是由人類製造出來的。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