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雅莉（ 清華大學華文文學研究所教授 ）

每一個人對散文想像都不一樣，也許是抒情、也許是描述或報導，都是在呈現我們當下最關心、最熟悉或最有感觸的事物。作家凌拂曾長期在三峽有木國小教書，陪伴她的除了學生，就是大自然種種的生態與生靈，而成為她書寫主題與生活態度主要象徵的，就是神祕而迷人的螢火蟲。讓我們輕聲細語靠近、觀看她眼裡的螢火蟲。



台灣當代自然書寫陣容以男性作家占大多數，而凌拂是以女性作家特有細膩感性的自然情懷與物我和諧表現為特色的一位。她對物象的體悟達到了生態學和美學的雙重高度，她對大自然所作的詩意體察，都落實在生命存在意義的挖掘上，這使凌拂能夠深入到當代人的意識深處，窺破存在的隱祕。

她在〈流螢汛起〉這篇散文中，以物理思索人生，以流螢季節性遷徙繁殖的生態反映存在，以其發光的自然特性映襯個人的內心世界，展現了人與自然之間的互動關係，銘記了凌拂對流螢和人生的哲理思考。

感性和理性兼備的自然生活者

凌拂最早在人數眾多的板橋海山國小任教，在一個偶然機緣下，和友人經過三峽深山中一所偏僻的小學，凌拂當下被這純樸寧靜的自然世界所感動，在隔年主動選擇來到這所迷你小學教書。即使小學對外交通不便，但不喜歡人多擁擠的凌拂，仍然不顧一切追求在這樣的環境裡安靜做自己。

凌拂熱愛自然、親近自然，在自然中凈化被塵世薰染的心靈，由此，也醞釀了她獨特的生命美學意蘊。凌拂自述白天是教師，夜晚便成了文學創作者。在有木國小裡，她賞覽了大自然的律動，也把教育與自然結合，讓每個孩子都知道自然才是生活之道。在綠色的生活課堂上，她更能進行綠色教育。二○○二年退休後，便專事寫作。

對凌拂而言，自然是一種生活態度，食衣住行，寫作思考，都離不開自然。面對生命，文字與自然兩股滋養源源不斷。文字令其深入，自然令其出離。入乎其內也能出乎其外，讓她既能感動也能思索。

她認為自己不是自然的觀察者，而是一位「自然生活者」，這樣的界定，也讓她的創作不像一般自然書寫偏重觀察的紀錄和建構生態學的知識。一位自然生活者，即便只是平凡的日常生活，只要內心充蘊著無盡的自然情懷，且有著深沉的，對大自然的依戀及珍惜，甚至敬畏，那麼，在其文字中，都會充滿無盡的愛意。

她在台灣自然書寫創作潮流中有與眾不同的風格，作品融和文學性和知識性於一身，用極富文學性的流暢文筆表述自然經驗，呈現生態關懷與人文精神並存的內在思路。她能以文學的手法處理知識性的材料，更重要的是從書寫自然而反觀人生，展現了一種自然的生活方式和生命態度。

一篇「暗中著力」的散文

與太陽底下那些亮晃晃卻少見新鮮事的世界相比，暗夜時，光反而更富有傳奇色彩和激發想像，適合人們與那些白日難得一見的靈魂相遇。

「黝黝黑夜能使一切聚連成片，是因為它能在暗裡把一切摶揉。」夜間更是一個收納世間滋味的獨特時刻，當夜深人靜時，這些白天「動人極了」的物種便自然隱退至幕後，全「看不見了」。在一切全黑了的時候，便以主客易位的姿態引導流螢的出場。

當所有生靈彷彿都已陷入深深的睡夢之中，暗夜精靈卻開始活躍起來，它們一天的生活才剛剛開始。「群山全黑，暗裡一隻流螢亮得真靜」，作者用了移覺通感，將視覺移到聽覺，通過更換感受角度來描述事物的性狀和情貌，原來黑暗正是為了襯托出流螢的光亮。作者帶著好奇心、探索精神和極大的誠意觸動夜間荒野這寶盒的機關，便能擁有一段如星辰般閃爍的美好時光。

〈流螢汛起〉全文，表面上以流螢為描寫主體，從流螢的性狀、習性入手，藉由流螢燃燒生命在一瞬間的姿態，呈現她的審美思考。讓讀者體會到流螢在有限生命中努力繁衍以「活出自己」的存在價值，也在流螢如夢似幻的繁華燦爛中，看見了自然造化的真善美。

凌拂在駐留品味流螢的過程中，一方面充分運用印象派手法，對眼前景物進行美輪美奐的詩意描寫；另一方面旁徵博引，引經據典，借《幽明錄》傳說的神祕光芒與自然的旖旎風光相融契。藉著對自然景象的觀察與探究，體會人與自然的親近互動，感悟在平凡與簡單之中生活的意義和趣味所在，同時也表達出自己對人生與自然的信念和超然脫俗的心態。

〈流螢汛起〉是一篇寧靜、恬淡、充滿哲思的篇章，它不只展示了豐富的流螢生態，同時展現了作者對生命存在的思考。這不是一篇簡單描寫景物的散文，在經過一番細緻地考察作者，解讀作品之後，你會發現，這篇散文隱含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個人化「情語」。歷經人生起落滄桑的凌拂，希望尋找到一處寧靜的港灣，山林的夜裡不失為一幽僻的去處。於是疏疏落落的螢光不僅成了她詠歎的對象，更成為她心中的一方淨土、樂園。

自然書寫的精神

自然書寫最重要的問題是知識性和文學性之間的拿捏，單純從事自然觀察的紀錄反而枯燥無味。凌拂對自然的觀察是偏重在內心感悟與生態關懷，所以她的自然散文讀起來是文學性遠強於知識性。

即使如此，凌拂依然在向讀者展現她所發現的自然美景和審美體驗的同時，也間接介紹了必要的自然知識。因為這種生態知識是與作者對自然的內心感悟和環境關懷緊密聯繫在一起，這樣可以保證讀者在了解相關自然科學知識，取得生態共識的同時，也能獲得閱讀上的美感享受。

萬物皆有它們的自然天性，有屬於自己的生存智慧，它們與人類彼此之間的「厚生」與「利他」的關係，一起構成自然的整體，並成為人類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這不僅僅是存在主義的問題，更是一種精神的追尋，是人對自我認識、自我尋找、自我超越的過程。但這個追尋的途程並不是在一種現成、透明的生命結晶體中完成，而是處在一種生命缺陷所導致的矛盾和流變之中，正如同流螢盛極而衰。因此，生命才有了更深邃、更繁複、更悲壯也更誘人的魅力。

凌拂從人與自然相互尊重、相互契合的角度表現自己的生態良知，喚醒人類在功利主義驅動下沉睡已久的生態關懷意識。在現代社會一味發展經濟的今天，我們的身邊無疑需要更多像凌拂這樣有著生態關懷的作家，濡筆染翰地提醒我們。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