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淑貞（ 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特聘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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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在中南半島森林深處中的吳哥窟，面積廣大，規模驚人，建築美學與藝術成就也令人肅然起敬。這座被叢林掩蓋數百年的全世界最大寺廟，多年來持續在傳說中現身，但是它真正的生活實況，外界迄今只有一人親眼目擊並留下紀錄，那就是元朝的使者周達觀。他據此寫出的《真臘風土記》不但把高棉當時的輝煌文明帶入信史裡頭，法文譯本更引起廣泛關注，進而促成一八六○年代，法國人對吳哥窟的「再發現」。



《真臘風土記》作者是元朝周達觀，《元史》無傳，未能詳知其生平，僅知其號為草庭逸民，是浙江溫州人，元朝成宗年間奉命跟隨招諭使團前往真臘，究竟他的身分是商人、儒生，或是奉使派遣的官吏，迄今說法莫衷一是，使他的影像在歷史中模糊不清。

真臘，就是現在的柬埔寨，在元代稱為真臘，三國時期稱為扶南。吳國曾派遣朱應、康泰出使扶南，有《扶南異物志》，然而該書已亡佚。另外，在《隋書》、《唐書》、《宋史》皆有真臘傳，然敘寫卻非常簡約。元朝曾經派遣使節前進南海招撫真臘，《元史》之中卻不曾為真臘立傳，目前僅存《真臘風土記》一書詳載該國的風土民情。

保存吳哥王朝的《真臘風土記》

《真臘風土記》是目前保存吳哥王朝最詳細的史料，全書共四十一篇，約八千五百字，詳載真臘風土、地理、名物、生活、經濟及各項文化活動。為何《真臘風土記》會引起法國人關注呢？

法國曾經統治柬埔寨將近九十年，深入了解該國風俗是當務之急。《真臘風土記》雖並未在中國引起關注，卻在十九世紀引起法國人注意。一八一九年法國人雷慕沙（A. Femusat）將《真臘風土記》翻譯成法文後，引起大家的重視，開始尋訪書中所記載的王朝，也因此讓本書的價值陡然上升，成為研究柬埔寨吳哥王朝重要的典籍。

一本被中國人忽視的域外風土書籍，因法國人的翻譯才逐漸被關注，也因此而發現被熱帶雨林覆蓋四百年的吳哥王朝，揭開輝煌鼎盛的真臘王國。沒沒無聞的周達觀也因為《真臘風土記》，永遠被銘刻在柬埔寨歷史文明中。

吳哥城為何湮沒在叢林四百年？

曾經作為國都的吳哥城，為何湮滅在莽林中長達四百年之久呢？闍耶跋摩二世統一分裂的真臘，開創以吳哥為國都的王朝，全盛時期大約是西元八○二年到一四一三年。暹羅（泰國）在一四三一年入侵真臘，真臘被打敗之後遷都金邊，吳哥便逐漸被荒棄在熱帶雨林之中。

攸關吳哥城荒沒的傳說有三，一說是暹羅入侵吳哥之後進行大屠殺，全城覆滅，遂成廢城。二說是戰後發生大瘟疫，絕無倖存者。三說是當地鬧鬼，致吳哥逐漸被廢棄而湮滅不聞。此中雖有當地佛教徒住在廟旁寮房可就近朝拜，然而遺跡仍未被世人關注，從此都城吳哥淪為廢墟，逐漸被叢林蔓草覆蓋。

記載吳哥繁華盛世

〈總敘〉一篇是全書的總序，也是周達觀記錄奉旨出使真臘的由來、航線等，如何從中國的溫州前進真臘呢？文中詳細說明奉命出使的行駛路線圖，讓後世得以知道十三世紀中國與南海各國之間的航海動線。

為何要前進真臘國呢？周達觀也詳載遣使招諭的始末及期程。元朝是由蒙古建國，王朝鼎盛時期曾橫跨歐亞二洲，連中南半島都在遣使招諭的範圍，為了宣揚國威，曾經派遣唆都元師在占城設置行省，又派遣三品和四品軍官二名駐守真臘，後來二位軍官被拘執無法回返，這次派遣使節除了有招撫作用之外，也有一探真臘國情的意味。周達觀在真臘停留了十一個月，觀察並體驗該國的風土民情，遂將見聞記錄成文。

扶南在六世紀以後稱為真臘，周達觀到訪時的都城在今吳哥（Angkor），所謂的「吳哥」是柬埔寨「都城」、「首都」之意。吳哥王朝是指以吳哥為首都的真臘，約從六世紀到十五世紀之久。〈城廓〉講述真臘國都的建築方位與各種門、寺、塔、雕像等的規模與建制。

周達觀稱為「州城」實即真臘的國都，今稱作吳哥城（大吳哥），大約位於今日暹羅市附近。此一吳哥建築群是真臘國君闍耶跋摩七世（Jayavarman Ⅶ）規畫建造而成。周達觀在西元一二九六年抵達真臘時，當時被招撫的國君為蘇耳因陀羅跋摩（Sridravarman），距離該城建制已歷七、八十年或有百年之久了。雖然如此，整個建築群仍保有王國繁華的風貌，也是周達觀筆下所描摹的國都。

歡樂的慶典活動

真臘是個歡樂的國家，幾乎每個月分都有熱鬧的節慶活動。〈正朔時序〉記載他們的曆法採用中國曆，以十月為正月，稱為「佳得」（katik）。正月展開的新年活動是在王宮前面搭上大棚架，上面可以容納千餘人，並且在棚架上掛上燈毬花朵做為裝飾。在棚架三十丈遠的地方，架著二十丈高、像塔一樣的竿子，上面裝上煙火炮仗，每天大約架有三、四座或五、六座之多，晚上再由國王親自點燃施放煙火炮仗。煙火閃亮，連綿百里之外都可看到，炮聲響震整個王城。這樣歡樂施放煙火的活動，可以連續進行半個月才停止，可想見其慶祝喧騰的新年活動，熱鬧非凡。

四月的慶典活動是拋毬；五月是「迎佛水」的活動。所謂「迎佛水」就是將全國的佛像，無論遠近大小，都聚集在都城裡，這種特殊的陸地行舟隆重盛典，連國王也會登樓觀看。這些佛像皆有水隨之，大家相信匯集眾佛之水供國王洗身，可以福佑國王平安健康。

七月是燒稻的活動，新稻成熟，迎在南門外，燃燒供佛，婦女、車象、往來觀看者絡繹不絕，非常熱鬧。八月的活動是「挨籃」，也就是跳舞的活動。每日在王宮欽點差伎進行樂舞表演，還有鬥豬、鬥象的活動，國王也會邀請使節觀看，這些活動大約持續進行十天，其歡樂可知。

九月是「壓獵」活動，就是集中全國的大象到王城來，在王宮前面進行校閱，這種以大象進行軍事校閱，氣勢自當宏壯可觀。現在的柬埔寨吳哥東方還有鬥象台的遺跡，應該就是周達觀所說「壓獵」的地方，整個廣場可容納萬人以上同時觀賞大象校閱的活動。

周達觀為我們留存十三世紀真臘國的慶典活動，可以想見當時吳哥王朝的輝煌，唯有太平盛世才能展演這些有趣的慶典活動及民間禮俗。

歷史雖然可以記載文明的進程，卻無法細緻刻畫庶民的日常生活。《真臘風土記》以「他者」的視角，為我們保留被滅的吳哥王朝輝煌歷史及庶民生活，而無顯著功業事跡的周達觀也因為《真臘風土記》才被世人看見與關注，這就是歷史的必然與偶然。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