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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讀本》。圖/一爐香文化提供
文/陳惠齡( 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
夾雜著大量獨白、詩語與禱詞的自傳體書寫,曲曲勾繪出夏曼.藍波安在大島與小島之間,不停地浮游,追逐達悟族人沒有萌芽過的大海之夢。同時也得窺他在海浪波濤中揮舞槳葉,在山林樹魂中飛斧削木,展演身體儀態,進入萬化而與祖靈冥合,藉此標誌出原民之子與環境物種交織的勞動影像、文化儀典與自然美學!
夏曼.藍波安是台灣最受矚目的原住民作家,一九五七年出生,蘭嶼達悟族人。有別於多數原住民作家的山林書寫,自稱是現代版愚/漁夫的夏曼.藍波安,則是以蘭嶼和海洋為題材,自詡「把活的海洋轉換成一本書」。
邊陲詩學寫作
長篇自傳體小說《大海浮夢》,是根植蘭嶼的在地書寫,然而透過航海經歷,竟串連起南島民族的共同譜系,使此書帶有超越達悟族的宏闊視域。全書概分「飢餓的童年」、「放浪南太平洋」、「航海摩鹿加海峽」、「尋覓島嶼符碼」四章。敘事以「飢餓的童年」為開篇,而終止於「我感覺我好飢餓」的收梢。
除了直指邊陲島嶼族民在殖民性與現代性的雙重宰制,所面臨的生存危機外,「飢餓」更代表達悟民族對於部落傳統精神、文化傳承的匱缺。至於書名《大海浮夢》的釋義,除了閃現兒時憧憬移動的夢想,也寄託實現祖輩血脈裡的航海夢想。
說故事的人
班雅明〈說故事的人〉一文,提及傳統說故事的兩類人──航海人和農人。夏曼.藍波安所講述,以「蘭嶼」為主體的「大洋海」故事,則統合了這兩種類型。他說:「我來自於在中心的邊緣作家,我必須放逐自己,走出家屋去尋找某些事件,來激發想像……經常移動的心思與身體,才有食物可吃,也才有故事可說。」
你們,怎麼還在穿丁字褲上學呢?
當大島與小島相遇後,蘭嶼孩童最常被詢問:「你們,怎麼還在穿丁字褲上學呢?」「你們吃過米嗎?」於是在與外來異文化相遇中,原本理所當然的身體美學,剎那間竟被歧視為「野蠻人」標籤。
書中敘及:「我們的自然野性將漸漸被馴化,邁向以漢人為主的生活節奏,大傳統未來將失衡,小傳統將式微,微傳統將迷失,物質的攝取也將轉換,這是食物的匱乏與飢餓時代的降臨。」因此,在飢餓與迷失之下,遂驅動了被文明人/勝利者欺壓侮辱後的野蠻人/失敗者的夢想、移動與追索。
沒有國界疆域的水世界
二○○四年開始為期三個月的南太平洋浪遊,是緣於前一年同一月間竟遭逢大哥、母親與父親同時辭世的巨大殤慟。夏曼遂藉此自我放逐於洋海,來療癒生命創痕。遠航歸來,隔年展開風帆船之旅。從印尼蘇拉威西島南部啟航,跨越赤道的航線,正是南島民族祖先曾經追逐與移動的路徑。
洋海航行中,結識了大洋洲島民,雖相隔遙遠的國度與距離,藉由「你的祖先是我們祖先遠親」、「台灣是我們母親來的地方」,而完成洋流臍帶的血緣認證。同樣吃檳榔的南島族人,有著相似的長相、膚色、語言與文化習慣,除了印證「海洋是共同祖先追尋太陽升起的地方的捷徑」,也重新繪製了另一種民族身分譜系的認知地圖。
被太陽雕飾的自然人臉譜
在大自然美學中,我們習於區分崇山幽林、大川曲澗,陽剛或秀麗,然而在夏曼的自然生態表述中,山與海所涉及的對立形態,卻呈現出渾然一體的和諧:「伐木造船的過程是我民族的文學,我們的生存教育,這一條線是從深山到部落,到灘頭再延伸到海洋。」於是乎,山裡的木頭與海裡的魚類,遂銜接為最整全的自然生態。
海陸相容的生態倫理觀,也顯現在兩性平衡補襯的關係中──造船建屋的樹材,不會移動,因此象徵家屋掌舵的母系;海洋的魚類,泅游浮躍,則象徵執掌生產經濟的父系。至於漁獲也被編派為不漂亮的男人魚,如鬼頭刀;美麗的女人魚,如黃鮨鮪魚。芋頭與飛魚分屬為海陸食物,也表徵夫妻和諧的食物符碼。類此性別化的分類,綿延至遼敻陸地與廣袤海洋,即為達悟民族的自然整體世界。
原民現身的自豪與悲憤
在諸歷史之間的原住民族及其社會文化,向來都被視為是一種「同時但非同步」的存在。當漢人與達悟人會晤時,已然昭顯蘭嶼作為與台灣的分割對照,是如何承受各類型的臣屬性形塑,甚至生產出官方版的原住民性,以及類近東方主義式的「蘭嶼論述」。
小說例舉許多非漢族學童在課堂上,被迫學習認同漢族的一元史觀。不獨歷史教材如此,原住族民來自生活實證的經驗,也遭否定。例如,考試必得填答「太陽下山」的標準答案,卻輕忽島童生活經驗中,日日目睹「太陽下海」的視覺答案。而針對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翻案,則表明「大洋洲數不清的島嶼是歐洲人忽然看見的,但不是他們發現的島嶼。」強力宣告原住民族具有島嶼的居先性與命名權。
禱詞中的共生密碼
用於傳統慶典祭儀的禱詞,夏曼大都以並置族語標音文字與漢字的混語方式來表現。在祝禱語中,透過與樹魂、地瓜、飛魚、汪洋、斧頭等擬人化生態物種的對話,來表達對萬物品類的感恩,這是原住民族另類的宇宙信仰,也是達悟子孫參與並理解父輩與環境精靈對話的歷史時空感。
民族與自然環境之間,後裔與祖靈的同在,各是一組共生密碼。以「孫子的父親」來取代「兒子」之稱,此為「血液的語言」。小說中的夏曼,出生後首次命名是 si cigewat(希.切格瓦),其後第二個名字則是 si nuzai(漢名施努來),等到有了孩子「希.藍波安(Xi Rapongan)」之後,才算是擁有真正的名字「夏曼.藍波安」。
夏曼,代表「父親」之意,意為「藍波安的父親」;來日若升格為祖父,再改名為「夏本.藍波安」。達悟族的「親從子名制」,交織了子息孫輩是父親生命的一種延續關係,命名,因而也象徵「得到島嶼祖魂的讚美」!
語感語彙中的生命之網
達悟民族的語彙,頗多取材於日常生活周遭物象的擬態。藉魚引喻生命,或將潮汐結合人體的修辭語,如「老人的魚線已經不長了」、「願你,我的孩子的智慧加一瓢海水」、「我的肚皮已經滿潮了」等等。而將「焚燒開墾整地」,說成「與土地打架締約」;面對颱風駭浪,則名為「是宇宙間的惡靈飢餓時的邪惡腸胃」。凡此,皆見物我平等,並非是以人為主體的單向道或強勢宰制。
另以「靈魂先前的肉體」,指稱肉身褪去而靈性始終在場的「祖先」,「海洋的麟片」,則是引喻為眾多的飛魚等,皆是詩意的物體意象。
移動與復返的鄉愁
「我靈魂的祖先在這兒」,是《大海浮夢》重要的文脈。回溯部落的歷史,是為了親近祖先的生命體驗,即使在域外的大海漂流之旅,也可以看到夏曼書寫中疊合了自己與父祖部落傳統文化連結的族裔文化精神!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