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晨曦微微亮起,我起床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巡邏「陽台花園」,以清水喚醒花木,以花草的美自我「晨喚」。幾年前我只有一座小小的窗,放著一盆纖弱的綠意,不時出現乾枯危機,明明是在野地裡會瘋長的薄荷,在人為的悉心照料下,反而失去生命力,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薄荷的清香跨越了千年,從地中海到亞洲,古文明的記載裡總少不了它的身影,其學名「Mentha」源自希臘神話,是一個焦灼的故事:薄荷的前身為山林水仙女「門塔」(Menthe),因受冥王哈帝斯青睞,遭受冥后珀耳塞福涅的妒忌;她將門塔化為路旁讓人踐踏的小草,而冥王無力解除魔咒,只能賦予小草純淨、冷冽的香氣,意喻堅韌與熱愛。這把因妒而點燃的火,被清涼地熨貼、撫慰,而小草身在塵泥,卻能保有本質的清幽。
比起無辜的仙女,我更懂得冥后──那在名利和情愛裡求而不得、終將焚身的掙扎。人有妒意便會百般挑剔,在雞蛋裡面找骨頭,試圖攻擊他人,也時常自我貶抑,將充滿活力的生命折磨到奄奄一息,面目可憎;羨慕是酸酸甜甜的滋味,然而妒忌既酸且苦辣,以燃燒的眼望著對方,反倒引火自焚。我們可以選擇化作灰燼,也可以涅槃重生,歡喜與否,不過都在人的一念之間。
我泡了一杯熱騰騰的薄荷茶,熱氣氤氳。薄荷的香氣,其實是一場關於「清醒」的修行,凡人難免被執念的火焰所傷,若能在逆境中自我磨練,便能提煉出清涼意。我的薄荷盆栽雖未枝繁葉茂,卻在熱水裡緩緩舒展,釋放淡雅的心香,為人間留下一盞清茶;生命中總有無法掌握之事,恰如我「求不得」的綠意和風景,最終轉化為療癒的芬芳,薄荷布施了清芬,而我在迷夢中悠悠醒轉……
星雲大師提倡「人間佛教」,認為修行並非遠離紅塵,而是在柴米油鹽中實踐「四給」精神——給人信心、希望、歡喜、方便的隨緣生活。如今我擁有一座美麗的陽台,不再強求無緣的花草,除了根據環境種植之外,也歡迎那些「不請自來」的種子,隨風而來,落地生根,開一朵自在的花;儘管仍不時蔓生憤怒、計較與悍妒的火焰,但也不忘提醒自己,要在燥熱的世界裡,保有一抹薄荷般的清淨,將業火化作紅蓮,回歸最初的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