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蘇枝頭,如雪般繁華。圖/CH
文/沈志昌
我們總以為雪是冷的,但流蘇卻是暖的。它在陽光最燦爛的時候,為我們鋪開一場不需寒冷的冬景。
許多人看流蘇,只見到它在枝頭如雪般的繁華,卻不知道它曾是茶園裡最沉默的守護者。在那些古老的茶山,流蘇將自己強壯的根莖埋入泥土,甘心作為「砧木」,讓桂花在自己身上盛放。它把養分給了別人的香氣,把自己縮小到歷史的塵埃裡。
這讓我想起,生命裡最高貴的姿態,往往藏在最卑微的奉獻中。流蘇不爭,所以它長久;它能耐得住地底的黑暗與寂寞,所以當它終於能為自己開一次花時,那種白,才顯得如此徹底,如此不染塵埃。
聽說早年的流蘇木被製成算盤珠子。在那個斤斤計較的商業世界,商人撥動著流蘇,計算著盈虧。然而,再精明的計算,也算不準春天的腳步。當我們從物欲的算盤中抬起頭,看見公園裡那一樹如精靈般的流蘇,會驚覺:最珍貴的東西,往往是算不出來的。那清脆的撥動聲,其實是在提醒我們:世間的財富如雲煙,唯有當下的這分清香,才是生命最真實的獲益。
現在的人們爭相在樹下拍照,那種熱鬧是屬於「色相」的。但如果你能靜下心來,看那一瓣瓣纖細如絲的花,你會看見它跨越了百年的滄桑——從一八四五年那個被冰冷標本紙強行定格的春天,到校園裡的朗朗書聲,再到如今公園裡的凡塵笑語。
歷史曾給過它許多名字。在倫敦的檔案裡,它是被西方代碼圍捕的標本;在殖民者的圖鑑裡,它是被劃入座標的風景。後來,它又在熱鬧的街頭,被匆忙地冠上一個寄生於他者的美名。但流蘇依然是流蘇。它不在乎人們如何命名它,是叫它「茶葉樹」或是熱鬧地喚它「四月雪」,它只是在四月的微風中,安靜地完成它這一世的呼吸。
我們若能有一顆流蘇般的心,便能在最喧囂的公園裡,看見最寂靜的雪。這世間的轉變再多,只要守住內心的那分清白,每一刻的綻放,都是人間好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