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在佛陀紀念館舉辦贈獎典禮,隆重莊嚴的氛圍,總讓得獎者格外感到榮耀。圖/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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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芸英
我得過三座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得獎之前我並不清楚這個獎項,沒見過星雲大師。
我沒有特殊的宗教信仰,但冥冥中,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串起我與文學星雲獎的連結,也間接認識了星雲大師,就當是特殊的緣分吧。
◎受獎宛如走星光大道
那晚入睡前看到星雲大師圓寂的消息,我並不意外,但格外感傷。
我得過三座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得獎之前我並不清楚這個獎項,沒見過星雲大師。
二○一六年秋末,我得知一位視障者成功挑戰玉山單日攻頂後,相約喝咖啡。下雨的午後,氣溫驟降,我捧著溫熱的杯子,聽她娓娓道來。
她因一場嚴重的實驗爆炸造成顏面傷殘,失明又失戀,身心俱疲;在友人的鼓勵下,靠著運動走出陰霾。我聽著聽著,腦海突然浮現從「谷底」到「高峰」的立體畫面;心想,若讓這麼精采的故事就這麼溜走,實在太可惜了,決定寫下來。
這一寫,超過四千字。但大篇幅的稿件該投到哪裡發表呢?
就在煩惱之際,突然收到一位朋友傳來文學星雲獎的報名表,散文類在三千到五千字,我喜出望外,直接參賽;幾個月後傳來喜訊,不但獲得佳作還有一筆不小的獎金。
頒獎典禮在高雄佛光山舉行。星雲大師難得出席,當他坐著輪椅進場時,全場歡聲雷動,我深切感受他是位多麼令人敬重的人物。
贈獎場地鋪上紅地毯,受獎者別著胸花,由專人引導上台,在那熱烈的氛圍下,宛如走星光大道。接到獎牌的那一刻,攝影師喀擦喀擦之聲不絕於耳,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感覺得獎是如此榮耀。
◎一根繩子,
讓「我」變成了「我們」
為期兩天一夜的頒獎活動結束前,工作人員貼心地幫我們把行李送上車。很巧,我和一位馬來西亞籍的報導文學獎得主的行李出了問題,兩人等待時聊了起來。
「報導文學獎要寫兩、三萬字,很不容易喔?」他沒敷衍我:「如果你在『線上』,其實不難。」我負責兩份電子報,人物專訪單元都由我撰稿,不就在「線上」?
我彷彿找到一畝耕耘的田地,開始思考從散文轉向報導文學。
某日,採訪台大視障路跑團後在公館等車的空檔,突然覺得位在中間的候車亭把世界分成兩半。一邊是鬧哄哄的購物大街,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另一邊是安靜的校區,一群熱心的志工默默地陪伴視障者跑步。他們藉由一根長約四十公分的粗厚繩子,兩端繫著彼此。跑步時,「陪跑員」得負擔「導盲」任務,眼觀四處耳聽八方,隨時注意路面起伏及周圍障礙物,讓視障者在看不到的情況下安心跑步;人與人之間無法言喻的信任,就建立在這根繩子上。
走訪各跑團,最常聽到「我們」一詞:我們一起跑步、我們一定可以、我們一起加油……僅僅一根繩子,讓他們從「我」變成了「我們」。〈一根繩子〉的雛型逐漸在腦海醞釀。
字數是重點,在三萬字之內。報導文學動輒採訪二、三十人,的確需要大量文字才能將內容完整地呈現出來。於是鼓足勇氣報名參加「報導文學」獎,得到第二名,得獎作品結集成冊,並附上評審會議紀錄。
原來很多參賽者引用文獻,決選委員費了不少功夫與口舌決定取捨。最後達成一致的標準:希望作品中的資訊與體驗,是作者親自採訪、探索而來,而非文獻整理……而且最重要的,要好看。其中一位評審寫道:「『報導』這字眼蘊含太多的意義……它有一定的規範,簡單的說,就好像跟你介紹,現在,我要呈現的文學是絕對真實的;我將在現場以第一手觀點述說你不知道,而我渴望你知道的事實。」我的確做到以上要件,而視障路跑在台灣極少文獻,這也是我必須腳踏實地採訪的原因。
◎如果不是你,誰還會寫?
再後來,我跟一位久未見面的朋友餐敘,離席前她突然向我推薦一位體適能老師陳宥憲。心想,這麼棒的視障者怎麼沒聽過,自覺慚愧,當下不好意思追問,返家後立即上網,這才發現那是多年來被忽略的一則「裝盲詐保」案主角陳敬鎧;「陳宥憲」是官司後改的名字。仔細探究內容,竟是一樁冤案。友人希望我採訪陳宥憲,而我好奇的卻是陳敬鎧的故事。
這項採訪工程浩大,我為了要不要投入心力而躊躇不決。但一位視障者說服我,「如果不是你,誰還會寫?」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我再度想到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希望向社會傳遞「失明」不等於「失能」的觀念。
很榮幸的,這篇得到首獎殊榮。然而欣喜時刻,我的笑泛著淚,逐漸變成一種悲傷。因為檢察官和法官對盲人的刻板印象,敬鎧仍以「裝瞎詐保」被判刑,含冤莫白。
幸運的,聯合副刊主任獲知這個消息,願意將近三萬字的內容以濃縮版,分上、下集刊登。一位寫作的朋友說,這大篇幅的版面震撼了他。
我趁一次南下高雄的機會,拜訪陳敬鎧的恩師王教練。他帶我逛校園,指著操場一角落,「這就是陳敬鎧練球的地方。」室內體育場的牆壁掛了很多國際性比賽獲獎的重量級優秀球員照片,以此激勵學生,舉重國手許淑淨就是其一。陳敬鎧從車禍到官司的過程,大部分的人聽到的都是片面之詞──負面的詐盲。「聯副轉載的這篇文章都貼在體育辦公室的公布欄上,現在師生都知道他是無辜的了。」我聽了很感動,也感謝聯副的義氣。
◎文學星雲獎寬容大度
幾次得獎讓幾位朋友私訊我,詢問同一個問題:「參賽的內容是否需要跟『佛教』有關?」完全沒有。我三次得獎的主題都是視障,其他作品涵蓋社會議題、流浪、河川、原住民、科技、戰地、動物、冒險、異國、熱帶雨林……題材不拘,顯示該獎項寬容大度。
我沒有特殊的宗教信仰,但冥冥中,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串起我與文學星雲獎的連結,也間接認識了星雲大師,就當是特殊的緣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