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鈞堯（作家）

大師一生都在行善、教化，佛法淵博，究其根本都在人身上，「做好事」、「說好話」、「存好心」，簡單但深刻，讓一個「人」漸漸變成「仁」。

我有幸能親炙大師，聞其說人、說法、說故事，所謂的「貧僧有話要說」，說得平常、說得很平常，但讓紅塵穿袈裟，行佛在人間。

◎閱讀南華創校歷程，懷想困窘的一九九六

書名還沒有定。這是南華大學江江明教授，接受高俊雄校長委託，以教職員、校友等為邀稿對象，為文懷想創校歷程。那在一九九六，我大學畢業沒有幾年，面對前途舉目蒼茫，待過綜藝節目編劇、兩份房地產文案工作、某商務雜誌編輯等，攀附任何一朵可能藏匿雨意的雲。

相較於幾份短命工作，我在某出版集團擔任編輯經年，成為可喜可賀的事蹟，免得父母每次見我，總以「你在哪裡工作」為發語詞。對於工作星雲大師曾說，如果原本薪水是一萬，另一家是五萬，捨一萬就五萬，「那麼我的信仰價值，就是幾萬元之間而已」。我怎能不想起那些年，為了三千、五千，衡量一個公司的好壞，而今想起，那是對自己的衡量。我的「苦」非常真實，三千或五千：我的「快樂」也真實，三千或五千。為了這微小的數字，我苦了好多年。

一九九六年，於我、於星雲大師與南華，都是人生的蟄伏，閱讀書名未定的南華紀念文集，不由得小我處境、大我格局，相互對照。

當年我賃居三重富福街六樓違章建築，冬天冷風凜凜，並且善於鑽窗尋縫，外頭風勢呼呼，裡邊餘風咻咻。夏天更難熬，牆壁吸取熱量，冷氣總是不冷，垃圾一天沒有處理，回家時腐氣陣陣，居宅成為垃圾小坑。同一年，大師接下南華興學大夢，透過校友們敘述，才知道南華沒有像樣的聯外道路，大師呼籲「百元興學」，集百萬人願景，終讓南華開花。

要不是幾年後，我從陳祖彥女士手中接下《幼獅文藝》主編工作，我應該沒有機緣提早閱讀南華大學紀念文集，星雲大師於我，始終會是遠在天邊的傳奇。

◎大師站在遊覽車旁等候作家

第一回與大師逢，在異國。遊覽車駛進佛光山本栖寺道場已近晚上七點。一行人，顧看富士山與湖光雪色，當車子停了，景色還在眼底兜轉。二○○二年秋天，世界華文作家協會於本栖寺舉辦年會，符兆祥邀我共行，一問才知名單驚人，施叔青、李昂、陳義芝、廖輝英、向陽、方梓等，赫然在列。當時不知道，星雲大師也在其中，他應該等候很久了，當富士山積雪皚皚可見、當富士山被夜抹去身影，大師站在遊覽車旁，與下車的作家一一寒暄。

我吃一大驚，納悶更早下車的作家們，怎麼沒人吭聲？很可能，面臨莫大震驚，不是喧譁可以呈現，而是沉默。大師倡導人間佛教，辦刊物、辦大學與道場等，作家參訪本栖寺，看似一趟行程，也走在大師的傳道路上。

我是參訪團中最年輕的，但主編的《幼獅文藝》當時已近半世紀，是台灣少見的資深文學雜誌，大師在第二天課堂上，提到他跟《幼獅文藝》第一任主編朱橋的淵源，才知道是多年至交。物外與紅塵，並不因為袈裟與西裝，而有所隔閡。

永芸法師、李瑞騰教授、作家楊錦郁以及《人間福報》覺涵法師、三重香海文化，以及本書主編宇文正等，讓我有機會時常環繞星雲大師。二○一三年，為了籌幄來年的《幼獅文藝》六十周年慶，我聯繫永芸法師，請託大師題字「幼獅文藝」，作為二○一四年四月新版的雜誌用字。後來得知永芸出家前，曾經參加幼獅文藝舉辦的「復興文藝營」；文字這條路，過了一程還有更深的一程。

我沒把握能夠順利取得大師墨寶。大師受眼疾所苦，寫書法必須仰賴視力與空間的平衡，把黑與白、濃與淡，從容間，給了每一個字位置，沒料到大師練就「一筆字」，順利取得大師墨寶，著實讓我喜出望外。那年年底，星雲大師參加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頒獎，我利用會前時間，感謝大師，他笑容羞赧近似少年，「寫得不好，如果不適合就別用哪……」

◎母親在捐獻箱前的身影

李瑞騰教授籌辦星雲文學獎多年，我多次擔任評審，頒獎典禮或高雄佛光山、或台北世貿國際會議中心，我看著大師從獨力走向舞台中央、變成需要他人攙扶，再是坐在輪椅上。我參加頒獎的每一年，都果敢走向大師，幾乎每一回都留下合影，唯有疫情那幾年，我深怕病毒埋伏，這才打消趨向大師的念頭。李瑞騰教授、妙熙法師還有我，也成為南華文集的審議委員。

作家楊錦郁曾經組織作家參訪佛陀紀念館，我忍不住分享母親猝逝，治喪期間師姐師兄上香致哀，一位師姐說，有一回結團參觀佛陀紀念館，看見我母親站在捐獻箱前，帶著點鬼祟、神祕，把一團物件往裡扔了。那團物件不像紙鈔，而今想起，又印證金飾遍尋不著，師姐說，「很可能，彩意菩薩把金飾給捐了。」站立佛陀紀念館功德箱前，我不禁看了看、繞啊繞，懷想當年母親的模樣。

我與《人間福報》結緣甚久，但在二○一六年母親辭世那年，成為專欄作者，每月一篇變成每周一則，我曾跟主編覺涵法師埋怨，一篇六百字用掉一個題材，我這有限的一生，哪來許多念想啊？沒想到念想猶如夜深時分，煩惱驟降，是滿天星斗、也是生生不息的瓜藤。而每一年冬至，香海文化從來沒有忘記專程送來臘八粥，我放置鍋內加熱，小心翻攪，俾使均勻受熱，總慚愧自省何德何能，能領受大師無遠弗屆的恩澤。

大師一生都在行善、教化，佛法淵博，究其根本都在人身上，「做好事」、「說好話」、「存好心」，簡單但深刻，讓一個「人」漸漸變成「仁」。我有幸能親炙大師，聞其說人、說法、說故事，所謂的「貧僧有話要說」，說得平常、說得很平常，但讓紅塵穿袈裟，行佛在人間。

南華大學紀念文集，一定會找到合適書名，倒是我，以《幼獅文藝》與大師結緣以後，一路上結合諸多善緣，大師與我、變成大師與我們，我便也始終找不到，合適的篇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