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普範
一個結在心中打了二十年,我們全家也在心力交瘁中走過煎熬的二十年!
那一年,兒子三十歲,毅然決然放棄人人稱羨的鐵飯碗教職,勇敢地踏上佛光山就讀叢林學院。不久,就傳來他剃度出家的消息,這一決定對我們家來說,真是晴天霹靂。爸爸驚慌失措,直覺是孩子不見了;姊姊說弟弟都三十歲了,不是十三歲,他的人生自己決定;妹妹與我都覺愕然,但我們選擇祝福!
從此,我們全家與親戚間,都三緘其口不談兒子,兒子像是一枚地雷,如果不慎踩到,爸爸會瞬間翻臉不悅、情緒崩潰。接下來就是把自己關在房間三天三夜,不理任何人。這樣的壞情緒一直在我家不斷重演。無能的我一籌莫展,真的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就只能陪伴在他身邊,盡量給他溫暖。
十年間,我發現他漸漸地在努力面對這分失落,並找到了方法。我看他時常關在自己房間,寄情於音樂中,用唱的或用口琴吹奏一些思念的歌曲,來抒發他的情感。我很高興他為自己的生命找到了發洩的出口,我發覺音樂真是身心良藥,可以療傷止痛。
其實,爸爸態度開始改變的關鍵,是來自於我的「離家出走」。有一天,是爸爸去參加同事娶媳婦的喜宴(新郎是兒子的同班同學);真的,我一直揪著心,不敢想像爸爸在宴席間會觸景生情出什麼狀況;不出所料,他喝得酩叮大醉,一回到家看到我,劈頭就是一陣毒罵:「妳幹的好事,妳寵的兒子,人家今天是娶媳婦耶!」接著,死捏著我的肩膀,使盡全力的搖晃,晃得我頭暈目眩;我捂著被撕裂難受的心,看著他滲著血絲的雙眼,面目猙獰,粗暴的言語排山倒海而來,我嚇到了。
當下,我只有一個反應,就是趕快逃離現場。我奮力甩開他,奪門而出、快步狂奔離開這個家……那一夜,我獨自一個人,踩著狼狽的身影,落寞的走在大街小巷,不知要去哪裡?一路上只有昏黃的路燈陪伴著孤力無助的我。我雙手抓緊衣領,感覺好冷好冷!
醫生說:「身體的病,是情緒種下的毒。」十年來我夾在這對父子之間、兩面煎熬,長期處在高強度的負面情緒中,讓我的心血管出了問題,在兒子出家十幾年後,我因「主動脈剝離」住院手術。醫師告誡家屬:「急性主動脈剝離,是來勢洶洶的殺手;主動脈爆掉了,十有九個救不回來」。這次,爸爸真的嚇到了,他怕連我也失去了!
我要感恩這次生病,半個月的住院,讓爸爸沉澱下來,待他知道回頭轉身時,才警醒以前只顧自己舔傷口,漠視我的存在。我出院那天他還跟女兒吵了一架,因為他堅持要自己照顧我,不准請看護回家;就這樣,他洗衣、煮飯、照顧我,一個人攬下了所有的家務,變成了一個新好男人。
養病期間,他教我吹口琴練肺活量復健,不知不覺中也學會了好些歌。我倆天天找歌、練歌,徜徉在優美旋律中,跳躍的音符像春風一樣吻上了他的臉,他的笑容漸漸地回來了。接下來的日子,我們用一把口琴走天下,我陪他到社大、社區教口琴;陪他到安寧病房、養護中心當音樂義工,為病人、住民吹口琴演奏。真的,在生活中有學習、在生命中有付出,生命的視角就開闊了!
漸漸地,因著口琴的媒介,我們又開始回到道場,為講座、為一社區一蓮花、為義工聯誼等活動暖場演奏。就這樣在道場與法師、師兄姐互動中,得知兒子在山上工作很認真,並在大師手把手親自的教育下,精進努力學習,從體育斜槓到建築,成長很多。更欣慰兒子在忙碌的工作中,睡晚起早的找時間深入經藏,開展一系列的講座。慢慢地,他看到了兒子的努力,並肯定尊重了兒子人生的抉擇。我看到這個老爸,深埋在他心中的結,慢慢鬆開了。
終於,在兒子出家第二十年,我們第一次回山參加了佛光親屬會。當天,佛光山上喜氣洋洋、熱鬧非凡,在享受豐盛的晚宴後,我們三人漫步在曼陀羅花園,前往藏經樓的路上,他開始為父親敘述接下師命,與長老師兄們,共同肩負起藏經樓建築的點點滴滴。在父子和諧的對談中,我們到了法寶廣場,看到了莊嚴祥和、氣勢宏偉的藏經樓。我故意放慢腳步,走在這對父子的後面,拍下了父子倆的背影,這是我生命中最溫暖、最美的畫面。我抬頭仰望星空,對大師說:「師父!您一定在。您看,我們回來了。」
回首來時路,心中充滿無限感恩,二十年年來,走在煎熬的路上,我並不覺孤單。感恩佛菩薩聽到我的哀哀祈求,給我力量;感恩歷任福山寺住持的關心,給我鼓勵;感恩數不盡的法師、師兄姐的包容,給我加油。
我始終堅信大師的一句話:「向前有路,光明在望!」我們計畫在大年初二,再偕女兒女婿回佛光山,並帶外孫一起觀看璀璨的煙火秀和光雕秀,我們全家將在佛光山,共同迎接二○二六「光明與希望」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