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雅倫

我想像他把載滿瓦斯桶的小貨卡，匆匆忙忙停在7—11前，進去卻找不到這本書的失望。心裡面有一股說不出的觸動。



二○二四年十月十八日，時報出版公司出版了《姐在羅東賣瓦斯》。這本書記錄了二○二三年以來，我這個橫空出世的天兵菜鳥，在羅東的「瓦斯奇遇記」。

出書之後，我很幸運收到了一些邀請，接受了好幾個廣播節目的訪問，分享《姐在羅東賣瓦斯》的幕後故事。我自己也很驚訝，多位來自不同背景的主持人，竟然會對我的瓦斯廠有興趣。

寫作是孤獨的，我沒有臉書粉專，根本不知道我的讀者是誰？當然更不知道這些訪問節目的聽眾在哪裡？三月初吧，有一天，我去附近的郵局領一封掛號信，正在排隊等號碼，手機忽然響了。我一看，是一位從來沒有打過電話給我的瓦斯行老闆，頓時嚇得我跑出郵局才敢接電話，因為已經三月初了，我還沒開發票呢！心虛極了！我接了電話二話不說就立刻劈頭道歉：「陳老闆，失禮失禮！」然後不打自招地認錯：「我這星期就會開發票！歹勢歹勢！」

陳老闆反而愣了一下，然後說：「毋系發票啦！」

那是什麼事？

「我來農會存錢啦！」他顯然也搞不清楚怎麼回事：「農會小姐問說，我是不是在墓仔埔灌氣？我說是啊！然後農會小姐又問，那個墓仔埔瓦斯廠的老闆娘是不是叫王雅倫？我就說是啊！哎呦……」陳老闆的手機被人搶過去了，接著是一個女生，很激動地說：「啊，王小姐嗎？你就是王雅倫小姐嗎？」

我說是的。妳好！

她在農會工作，聽到了一個我的廣播訪談。陳老闆今天剛好去她的農會存款，她一看到陳老闆就一直問他關於墓仔埔瓦斯廠的事，她還沒說完，輪到陳老闆搶回手機：「很誇張餒！連存的錢都還沒算完，就一直問一直問喔！」陳老闆很吃味：「我怎麼會知道妳有出書？妳攏無講啊！」

輪到我道歉。害他在農會丟面子了。

「沒有啦，」陳老闆聽起來沒有不高興：「我說我有妳的Line，他們不相信！」

還好還好，我馬上就接手機了，沒讓他漏氣。

「王小姐，妳的書要去哪裡買？羅東哪裡可以買到？」那位農會小姐大聲問。

我說不用去買，我會請陳老闆轉送一本給她。

「要簽名喔！」

一定一定。

第二天在工廠，陳老闆一面滾瓦斯桶，一面很興奮地向大家敘述他的農會遭遇，弄得我有點不好意思。我把準備好的書，請他轉交給那位農會小姐。

陳老闆笑嘻嘻地收下書：「哇，她真的是妳的大粉絲！」我謝謝他，但是並沒有多準備一本書給他，他也毫不在乎：他對我的書，根本沒興趣。連假裝都不必……

幾天之後，我在工廠收到了一個包裹，地址寫的是蘇澳農會，打開之後，裡面有兩大包炊粉和一封信。署名就是那位農會的俞小姐。

雅倫小姐，妳好！

非常感謝妳的贈書，我在一星期之內已拜讀完畢，書的內容，某些幼年的記憶，心有戚戚焉……

我是四年級生，從小家境不是很好，我的父親為了改善家庭生活，從一個鐵工變成遠洋漁船漁工，我的母親從我有記憶開始（五歲吧！），她的雙手從未停過：上山砍柴、家庭代工……後來她找到了賺錢較快的早點生意，每天販賣的早餐都是她的親力親為，所以瓦斯成了我家重要的一份子，至少堆放四桶瓦斯以上。寫到這裡，只是要告訴妳，瓦斯是養大我們兄弟姐妹五人的其中一份子。

羅東是我的第二故鄉（第一是蘇澳），它是一個小城鎮，看過妳的書之後，我覺得與它更親密了，因為妳的書，我更愛我的故鄉︱︱羅東。

寄上兩包本會推廣的「段木香菇炊粉」，可以直接沖泡，也可以加料烹煮，不是貴重的東西，希望與妳結好緣……

我看著她娟秀的藍色字跡，心裡暖暖的，滿滿的，甜甜的。

原來這就是羅東的味道：一位陌生的讀者願意花時間給我寫一封親筆信的認真。她毫不見外和我分享童年有關瓦斯記憶的信任。一封信不夠還要送我炊粉的熱情。

書的奇特副作用

我的思緒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我一看，緊張地頭皮發麻，是那位超難搞的李老闆。他非常精明幹練，每次都能在意想不到的事情上，找到我的錯誤：發票日期的筆誤啦、瓦斯公斤的小數點不清楚啦……都是他拖著不付瓦斯氣款的正當理由。

「李老闆，發票又有什麼問題嗎？」我戰戰兢兢地接起電話，準備挨罵。

「欸，老闆娘！」他的周圍感覺很吵。

我聽不清楚他說什麼。

「我在羅東中正街的7—11……」他接著幾乎用喊的，氣急敗壞地說：「為什麼找不到妳的書？」

啊……連他都知道了。

我想像他把載滿瓦斯桶的小貨卡，匆匆忙忙停在7—11前，進去卻找不到這本書的失望。心裡面有一股說不出的觸動。

「為什麼7—11買不到？」他還是想不通。

「不用去7—11，我下次留一本在工廠給你。」我也幾乎用吼的音量回答。

是啊！為什麼7—11買不到？為什麼羅東沒有誠品書店？

我請小康把書轉交給李老闆。後來我在工廠遇到他，我們也沒有特別談到書，也沒有其他的老闆問我哪裡可以買到書，或是直接找我要書。

不過從此之後，他總是一收到發票，就準時付款。這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這本書奇特的副作用。

（摘自《世界亂七八糟，只有瓦斯隨叫隨到：姐還在羅東賣瓦斯》，時報出版）



作者簡介

王雅倫

台灣台北人。比利時客家人。羅東新鮮人。瓦斯界素人。一二三木頭人。

嫁了一個拿不到台灣配偶身分的比利時人。生了一對異卵雙胞胎：一個比利時人，一個台灣人。前世今生曾在歐洲忙碌的影展策展人。已經六十還常常耳不順的江湖人。雖然六十但還有進化空間的糊塗人。只要在乎，就會全力以赴。最大的功夫，就是認真地做喜歡的事，即使毫無用處。例如：寫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