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梨美

寒風颯颯，歲月不居小寒至。窗外梅一枝、山茶數株、水仙萬朵，簌簌響。

按民間數九習俗，從冬至日起每九天為一九；最寒冷的時段集中於冬至後的第三個九天，恰落在小寒時節。歷經九九八十一天後，寒氣消盡，春暖花開；謂之「九九歌」或「冬九九」：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一番風來一種花，極寒之中蘊含冬去春來的生機。除了二十四節氣，尚有二十四番花信風，即應花期而來的風。此風一起，如花仙子的魔棒一揮，各式花兒依時節漸次而開。始於小寒、終於穀雨，共八節氣、二十四候。每候五日，以一花應之。小寒一候梅花開，獨天下而春，傲雪凌霜。「梅蘭竹菊」四君子，梅為首。其精神氣節，向為文人墨客心嚮往。



◎陸凱．〈贈范曄〉

三國時，吳人陸凱客居江南，折下了一枝梅花。短短數語，寫下了迴蕩千年的空靈高雅，預告了春將到。

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隴頭即隴山，今陜西隴縣西北。時范曄在陝西長安，故以隴頭人代之。

這一日、小寒，逢江南梅蕊初綻。一樹樹，輕輕巧巧豔絕了臘月天。陸凱驛館羈旅，一邊吟哦「北風其涼，雨雪其雱」，一邊想念起了遠在長安的友人范曄。不知故人是否福泰安康？不知何時重把酒共歡？正想著，館外揚起了驛使的馬蹄聲。詩人放下手上的書，走到庭外摘下開得最溫柔的一朵花。千里遙遙，思慕惟切。贈君一枝梅花一枝春，願君別來無恙！

陸凱（西元198–269年），三國時期吳國重臣，宰相陸遜的族侄。



◎蘇軾．〈邵伯梵行寺山茶〉

緊接著梅花之後，山茶花凌寒綻放，成了小寒天的第二信差。山茶花大而豔、多為紅色，有「冷胭脂」、「雪裡嬌」之美稱。山茶靜靜地開，自有一番傲骨。宋神宗元豐七年（西元1084年），蘇軾結束黃州貶謫生涯往赴汝州途中，獨自一人去寺裡尋訪山茶。細雨微雪中，道出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美感。

山茶相對阿誰栽？

細雨無人我獨來。

說似與君君不會，

爛紅如火雪中開。

冷風淒雨裡，蘇子獨自一人來到了江蘇邵伯鎮梵行寺。寺裡一片空寂，地上薄薄一層雪。空寂裡，庭中兩牆山茶花，絢爛如烈焰般雪中綻放。

蘇子不禁問道，山茶啊山茶，如許嬌豔、如許傲然，究竟是何人所栽？花不語，一任意態飛揚，雪中絢爛綻放。

雨，細細地下；雪，微微地飄；蘇子，靜靜地；花，靜靜地！

蘇軾（西元1037–1101年），北宋詩人，字子瞻，號東坡居士。一生仕途坎坷，詩文書畫皆精，「唐宋八大家」之一。詞開豪放一派，與辛棄疾並稱「蘇辛」。



◎辛棄疾．〈賀新郎·賦水仙〉

風續續吹，香了梅花、豔了山茶，迎來了水仙，小寒節氣最後一位花信使。水仙花依水而開，球根可以離開沙土在水中萌芽、生葉、開花。故初名為水鮮，得水滋潤而鮮活之意。清雅出塵，有凌波仙子、凌波客、玉玲瓏、金盞玉台、雪中花等雅稱。

水仙在中國有一千多年歷史，唐末五代始由波斯商人傳入，初始在湖北荊州。北宋時期歌詠水仙的文學作品也高度集中於這一帶，可見此時凌波仙子芳名尚未遠播。

到了南宋，整個江南地區都有了凌波客的倩影。辛棄疾罷官閒散時，莊園裡植有大片雪中花。歲暮天寒時，花與人相映照。水仙冰肌玉骨，恰似詞人不與時局同的一番傲骨。

雲臥衣裳冷。看蕭然、風前月下，水邊幽影。羅襪塵生凌波去，湯沐煙波萬頃。愛一點、嬌黃成暈。不記相逢曾解佩，甚多情、為我香成陣。待和淚，收殘粉。

靈均千古懷沙恨。恨當時、匆匆忘把，此仙題品。煙雨悽迷僝僽損，翠袂搖搖誰整。謾寫入、瑤琴幽憤。絃斷招魂無人賦，但金盃的皪銀台潤。愁殢酒，又獨醒。

靈均，指戰國楚詩人屈原，字靈均；懷沙是《楚辭·九章·懷沙》，屈原創作之賦一篇，一般以為是屈子的絕命之作；僝僽（ㄔㄢ ㄓㄡ），乃煩惱、憂愁；招魂，指《楚辭·招魂》，屈原之作，一說宋玉；的皪（ㄉㄧ ㄌㄧ），鮮明光亮的樣子；殢（ㄊㄧ），滯留、沉緬；獨醒，指屈原之作《楚辭·漁父》，有云「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

南宋初年，二十三歲的辛棄疾自金國北宋故土南歸，志在恢復中原。一番愛國之忱，反而讓他備受排擠，長期閒散。常常流連於山莊裡，風前月下、感水邊幽影多情，為我開花為我香。卻抹不去負步獨行吟的背影，寂寥寥。

行吟復行吟，詞人遙想當年屈原放逐江南時，以美人香草寄託愛國思君之情。種種香草如蘭、菊、白芷、杜衡，卻忘了把水仙寫入賦，徒留千古〈懷沙恨〉，無可奈何。亦如將軍慨慷激昂，只能付與寂寞田園，奈若何？噫、吁、呼，酒一樽！踽踽行吟的屈子，被《楚辭》遺忘的水仙，形影相弔的詞人，跨越千年時空，似乎有了「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共鳴。

辛棄疾（西元1140–1207年），字幼安，號稼軒。詞以豪放為主，但又不拘一格，沉鬱、明快、激昂、嫵媚兼具。

小寒天，朔風凜洌。一吹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二吹山茶紅如火、白似玉，清香不自媚；三吹窗前水仙幾株，花兒潔白如仙子，淡淡一縷香，靜靜地、靜靜地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