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為作者寫的自我介紹稿
圖/王正方
文/王正方
整理舊文件,在支離破碎、顏色泛黃的十行信紙堆中,赫然發現早年父親的手稿……。〈自我介紹〉那一篇,可以確認是爸爸替我寫的……
父親是語言學教授,對我們兄弟的語文訓練相當嚴格。從牙牙學語開始,要求發音一定得正確,四聲必須掌握好,輕聲變調要注意,兒化韻別用錯了,破音字不可馬虎等。若不慎念了個白字,兄弟會互相嘲笑很久。漢字的歷史長遠,變化多端,有時候語言專家也難免犯錯。某次父親把「蠕動」讀做「如動」,被母親糾正說:那個字念「軟」。老爸狐疑,查了字典之後就朝著母親一鞠躬,稱她是「一字師」。
長大了學寫字,母親堅持要懸腕寫大楷;花時間磨墨,選好毛筆舖平紙張,姿勢有要求:坐如鐘,胸與桌子保持足夠距離,兩腳分開,懸起肘子來手腕持平,腰挺直,頭擺正,筆桿對準鼻子尖,靜下來一心專注;先學好筆畫的橫平豎直,然後教用筆方法。哎呀!心浮氣躁的小男孩,哪裡做得到!
當年的小學生,每周要用毛筆寫一篇作文。父親抽空每篇都看,然後有些評語和建議。譬如:「字要寫的工整,注意錯別字,它是你的外表,一付邋邋遢遢的樣子沒人要看」、「小孩兒不是大人,不用在那兒講大道理」、「重要的是要說出自己心裡的話來」……。
哥哥一直是位模範生,經常代表學校參加演講比賽。賽前爸爸先檢視演講稿做了修改;老哥在家中預演演講的姿態、發音的正確、語調的起伏、情緒的掌控、每個段落的重點、手勢自然的推出等等,父親一一詳盡指導。我們家模範生自小學到高中,至少獲得十次以上的演講比賽冠軍。
相形之下,我就遜色許多,雖然口條上不比老哥差,可是我一貫愛說笑,嚴肅正經的演說比賽來了個頑皮搗蛋鬼,在台上逗樂子,哪位老師敢冒這個險?記憶中爸爸也曾指導過我數次如何演講,但是成績都欠理想。
整理舊文件,在支離破碎、顏色泛黃的十行信紙堆中,赫然發現早年父親的手稿,其中有:〈我們怎樣協助掃除文盲王正方講〉、〈怎樣做一個現代的小學生〉、〈我愛我的國家〉、〈自我介紹〉。手稿上沒有日期,除了掃除文盲那篇演講稿註明我是講者,其他的可能是哥哥的演說稿,但〈自我介紹〉那一篇,可以確認是爸爸替我寫的。原文如下:
我叫王正方,今年七歲半,生在長沙湘雅醫院,我到過長沙東鄉、湘鄉三角塘。二十八年四月到了江西上饒,住在一個破廟裡。那時候,爸爸做宣傳工作,媽媽看顧哥哥和我。二十九年六月搬家到鉛山鵝湖,爸爸當教官,媽媽當校長。我天天淘氣,並且總是叫:「姆媽抱抱弟弟。」我喜歡聽故事,特別喜歡聽小朋友殺鬼子的故事。媽媽也是我老師,因此我有時候喊姆媽,有時候喊曹老師。從幼稚園起就考第一,還沒考過第二,哥哥也是這樣。
三十一年六月我爸爸趕著一群羊,媽媽戴著大斗笠,我同哥哥坐著一輛破車,從江西鉛山逃到福建建陽的麻沙。一路上吃豆腐渣、辣椒,我不敢吃辣椒,因此我總是哭鬧不休,爸爸媽媽心疼得掉眼淚,但是沒法子。在福建麻沙打擺子(註),爸爸、媽媽、哥哥、勤務兵都打。還好半年以後離開了那個討厭的地方,又回到江西鵝湖。
三十二年隨著舅舅去南城住在天主堂裡。南城是被日本鬼子燒殺過的地方,城裡又髒又亂又臭。當年七月間我們又回到鉛山安洲,媽媽又教書,我開始讀一年級。去年四月三日搬到上饒,媽媽在中正學校當教導主任,我這時就升入三年級了。我身體很壯,同哥哥跑的一樣快。晚上從來不會失眠,睡覺前一向不敢喝水,怕尿床。我喜歡平劇,會唱兩句黑頭,不信唱兩句你們聽聽:「一言難盡……。」
註:患瘧疾病俗稱打擺子。
這篇〈自我介紹〉的來由我記得很清楚,它當然不是七歲半小朋友的作品,背後的捉刀人是父親。抗戰勝利後,我們急著自大後方回北平,然而全中國一心想歸故里的人以千萬人計。一九四五年的交通極為不便,北上路程遙遠,我們困在杭州幾個月。到了北平,學校已開學了,父親為我們兄弟二人找適合的學校插班就讀。
北平的名校「白廟小學」允許我們插班,但是需要簡單了解一下程度:現場寫一篇自我介紹,做幾道數學題目。沒有人擔心哥哥能不能通過這個考試,父親卻特別為我發愁,因為小兒子靜不下來貪玩成性。老爸替我寫了這份自我介紹的稿子,叮囑我去白廟小學應考前好好把它記熟,到時候寫下差不多的意思就行了。
白廟小學同意哥哥插班,至於我嘛!最多是考慮降級入學,也還待商議。爸爸覺得非常丟臉,告辭回家。走出白廟小學大門,他就在街角停下來問我:「你的算術都忘光了嗎?怎麼考了個零分呢?」
那篇自我介紹完全沒問題,但我的算術經不起考驗,繳了白卷。題目太難,考的是兩位數乘法,在上饒的中正小學沒教過!想來當時北平的教育程度,遠高於大後方的鄉村學校。
體會到爸爸那天為什麼會因為小兒子考的爛,竟然那麼不高興!他在自我介紹文稿裡寫著:「從幼稚園起就考第一,還沒考過第二,哥哥也是這樣。」
結果號稱考第一的小子弄了個數學零分,太說不過去。老實招來:我一生的考試成績,只有在上幼稚園的階段拿過第一,其他多數是吊車尾的表現,辜負了父親的殷殷期望。
夜深在燈下反覆重讀幾份父親八十多年前的親筆手稿,睹物思人,心緒潮湧,久久難以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