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那天滂沱大雨，打雷閃電。我下課躲在樹林街的一座騎樓，手機叫了一台uber要到旅館。連續幾天在台南進行短期研究，正苦惱司機停對面，而我大包小包。這時，伸來一雙善意的手：「我幫你！」沒想到司機更善意，不只迴轉，整台車斜斜切入騎樓。大概以為我是一張宣紙，不能淋到一滴雨，而我只好彷彿新娘出嫁，低身彎入車體，如果這是一則短影音，實在好適合搭配一串吉祥話，並且加入特效。

雨中的府城，慌亂的街頭，到處是家長接送的畫面。我到下榻旅館，手機傳來多年以來，想要處理的計畫通過了。一邊check in，一邊在大廳歡呼。或許是我的喜悅外溢，櫃台幫我房型升等，且說：「是最好的一間。」

打開房間，正對運河，剛剛好一台遊河的船，緩緩慢慢開了過去。難道，是有人在喊ACTION嗎？我是如此善感，眼前是一個抒情的時刻。想到某年的生日禮物，只是想搭遊艇，環繞安平一圈。我的願望沒有很難，所以很好實現。至今記得船身通過其中幾座橋，乘客必須集體彎身下來，幾乎趴著。好像頭上全是子彈在飛，畫面非常卡通。

入夜雨就停了。一路上，在金華路吃飯被加菜；在國華街買芭樂被送菜……想說莫非因為最近出版《阿祖的日子紙》，阿祖守在我的身旁；同時懷疑今天是否長得特別親切。前一陣子，我在台北街上遇到親戚，阿姨驚天動地：「你最近比較胖喔！」差點踉蹌掉到新店溪；一秒回神：「天啊！我要怎麼辦？」但阿姨立刻。立刻。立刻。明確地告訴我：「可是很好看啊！」我只好又說：「天啊……。」接著一路天啊天啊走上樓。

可是很好看啊，這一句都是極有威力。別人的稱讚，我要學會收起來拿去定存。現在的我明明更有精神。

季節交換的時候，那一陣子，時常心滿意足，看完素材史料，接著騎著一台電動腳踏車，感受台南滿滿的秋光，並且熟門熟路，在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先去新光三越買一杯手搖，聞到熟悉的黑輪攤，隨便夾了幾塊；腦袋胡亂想著新書書名，就又打了一通電話，問候家人身體平安。這樣心會更安。我的車子繞來繞去，繼續想著，是該如何描述眼前的如水天色？我有了活到這個年紀，內心第一次獲得了史詩級般的自信與自得。我是真的快樂。

如水的天色，帶我從一條很大的路，騎到一條更大的路；從一條很窄的巷，繞進了一條更窄的巷。直至分不清大路小路，慢路快路。這是台南。

台南於我一直是座充滿善意的古城。繞啊繞的。處處都有故事。它像是要告訴我，繼續走沒有關係。沒有一條路是白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