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誰能把「全世界最大的瀑布」當保全大門？絕頂聰明者？或，只是想活下來的一種生活方式？這是我在南美洲旅行時的偶遇，牠，住在巴西與阿根廷的伊瓜蘇瀑布。

牠沒有家嗎？

伊瓜蘇瀑布在巴西和阿根廷交界，比並列世界三大瀑布的尼加拉瓜瀑布寬四倍。我無法形容它的澎湃震撼，美國羅斯福總統夫人愛蓮娜留下名言：「尼加拉瓜與之相比，簡直像廚房裡的水籠頭。」伊瓜蘇瀑布被聯合國編列為世界遺產，不只是自然景觀，它更是一些珍稀物種的棲息地。什麼樣的珍稀物種？譬如我的新朋友──大黑雨燕。

在南半球春夏之際，我旅行至此，特地住在伊瓜蘇瀑布國家公園裡。這是很難得的經驗，早上張開眼，世界最大瀑布在眼前。

那天早上，走在瀑布步道，瞥見瀑布旁岩壁，攀著密密深灰色小東西。「那是蝙蝠嗎？」當地人回說：「不是，牠是大黑雨燕（Great dusky swift）」。我第一次聽到這名字。瀑布水勢很猛，轟雷般的聲響，沒道理要在這裡歇息，除非巢穴在這裡。我滿是疑問。

隔天，我過國境到巴西端，從另一個視角看伊瓜蘇，再次看到大黑雨燕。這次是成群在空中，也穿梭在瀑布裡外。眼前景象，讓我吃驚了。巨水流的瀑布，人都挺不住了，渺小如一個個小黑點的牠們，竟能輕鬆地穿梭進出。這鳥太神了，怎麼辦到的？再者，天地之大，為何要在最危險的地方築？稍有閃失，就會墜入深淵。

牠們是地球上絕無僅有的存在，BBC紀錄片《七個世界，一個星球（Seven Worlds, One Planet）》記錄了奇特的大黑雨燕。

《科學月刊》有一篇報導，記錄了大黑雨燕的親戚──高山雨燕的飛行能力，真不是厲害二字能形容，「牠們在秋天離開歐洲後，往南飛越沙哈拉沙漠，隔年春天再飛回歐洲。令人驚奇的是，一路上牠們都未曾著陸一次，超過兩百天在空中。吃、睡、交配都在空中完成。」研究發現，這讓雨燕的翅膀演化成巨大的彎月形，翅膀寬度比身體長，腳也因長期沒使用而退化，所以，雨燕一旦落地就很難從地上站著起飛。

我對大黑雨燕，由好奇變成崇拜。在老鷹環伺的大環境，牠們為了能傳宗接代，幸運也聰明地利用老天爺賞賜的無敵強壯翅膀，險中築巢。那是牠們短暫離開天空的時間，岩壁上築巢孵蛋三周之後，再等寶寶五至八周翅膀茁壯到能飛出瀑布。不過，這樣的等待，近年衍生另一個危機。

《七個世界，一個星球》提到，凶猛如獅子、鯊魚、鱷魚，遠不及人類的肆虐。大黑雨燕在大自然界，找到躲避天敵老鷹的求生法，但沒躲過人類。

近年人們在瀑布上游建造水壩，為了調節水位而不時會開閘放水，導致瀑布的水量激增，風力更強勁，雨燕的巢屢屢在暴風雨中搖搖欲墜，雨燕父母不得不帶著雛鳥們撤離。殘酷的是，此時的寶寶還沒長出防水的羽絨，翅膀也還沒強硬，冒險飛行很難抵擋瀑布的衝擊，有不少來不及長大的雛鳥，因此失去性命。

在世界最大瀑布與老鷹間，我讚歎世界的精采，讓人拍案叫絕。但也看到悲傷，看到人類的自私與自大，讓無數的雨燕寶寶來不及長大，情緒是複雜與感傷的。離開伊瓜蘇瀑布時，腦子裡不是王家衛壯闊的《春光乍洩》的澎湃，而是瀑布後，等待長大翱翔天空的小雨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