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淑儀


這是無法一氣呵成看完的小說。所有文章結構上的理由都不是問題，並不詰屈聱牙，也不晦澀難懂，五部中篇故事，當下卻只能看完兩部。順貼著窗外綿延的雨聲，我走入泥濘淌著水滴的道路，晦暗摸索，沒有任何冒險的趣味和驚奇，一步步一聲聲，心裡想到放棄，卻有感覺有些什麼在蠢蠢欲動，不全是頹廢腐敗的，鏗鏗鏘鏘的，或者低語唱誦的，又或者轉頭時聽見的遠遠的火砲聲……凝滯的空氣被間歇的火光打開、闔上、打開、闔上。

河神之心以及其他

「我想到光的深處，那裡有風嗎？」終於看完的瞬間，我想起早期中國子曰樂隊的一首歌，沙啞嘶吼，危險粗糙的氣質，以撕裂的嗓音企圖撬開沉悶高壓的社會空氣，被腐敗侵襲，卻又不甘於墮落，在所有信仰與價值崩壞的時候，挺身拔高出屬於自己的聲音。

邱常婷這五部小說的萌芽，若說有所謂出生地，那就是台灣東部，屬於後山、深闊絕美的風景，但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的一塊土地。我可以感覺到作者在這裡浸淫既深的深切想像，從山林海邊、從部落生態、從人文生命起落，交織自己的語言想像，構築出這樣燦爛卻又頹唐、教人驚嘆的無神乃至新神小說光景。

那是一個無光的場所嗎？是在真正的土地裡，是在作者所凝視的世界裡？令我印象深刻的，作者在第一個故事〈千萬傷疤〉的第一段，就已勾勒出幾乎是全書主軸的關鍵詞，例如如深海般的黑夜，例如爆裂或暴力，例如遺忘大部分的人體。傷害與虐待，扭曲與變形，幻境與夢境，潮濕與黑暗，不斷地從文字裡雜亂蔓生增長，成為威脅生命與生態的怪物。

與之對稱的是以不同姿態介入五個故事裡的電影《河神之心》，劇情無趣單調，訴說一個小男孩在汙染嚴重的河底，尋找有用的零件，想要做成可以遨遊水中的呼吸器，前往所有河流的源頭、純淨之地：河神之心，在那裡所有的人的願望都會實現。

汙染的相反是純淨，弄髒的相反是純潔；遠古的信仰是單純，近代來的宗教是規訓，若要好好回到原來的初衷，在現代，在已經被汙染、被規訓、被蒙蔽的場景裡，惟有身心分離，才能再度走進嚮往的伊甸園。

於是從〈千萬傷疤〉裡的乩童肉身傷害到主角阿莉莎所追求的虐待，〈花〉裡面小玉的精神分裂，以及和敘述者之間的模糊界線，〈火夢〉裡的戴姨經常的出神，回到火神引領的場景，〈殺死香蕉樹〉品琴迷離懸疑的口吻與身世，〈群山白且冷〉裡的巴布不時看見的巫師妹妹和舊時部落，全部都是一種追求身體的極致傷害或體驗，來獲得存在或心靈的感受。

而漂流的船隻冬嶼號、以及死去的佛像，也無疑地都在說明傳統信仰以及價值流失的狀態，心靈原來是漂流無依、只能在夢中或精神解離時才能歸返的狀態。

故事有許多種，但真正的理念只有一個，從現在無神的狀態，開始重述／塑一個「新神」的過程。「我們發明了一個神」「我覺得，她畫的藍色人就是我心裡面的河神」（〈群山白且冷〉）。過程，代表還在汙染的河水航行，代表崩壞的過程還在繼續發生，從作者的五部小說裡，停滯與暗黑的過程裡，似乎冥冥之中有個航向光源深處的希望。

內在的鄉土視野

相較於過去牽涉到土地、民眾和傳統價值的鄉土小說，邱常婷的「鄉土」無疑更開出新意，不再糾結於大時代下被塑造成的悲情命運，或是永遠鑲嵌在話語裡的認同焦慮，這五部小說所呈現的，反而是訴諸於內在與外在世界分離的心靈視野。那種流離失所、精神分裂或失語，毋寧更是來自一種對當下環境與被迫自我分離的控訴。表面上雖寫了漢人、原住民信仰的流失墮落，以及新興信仰的影響，又或者藉由外在生存環境的苛刻所導致的身心分離，但事實上更多的重心描述仍是放在受苦以及失落的精神狀態描寫。間歇性的耽溺，是讓我無法輕鬆讀完的一個原因。

糾結的情懷，過於內在的荒廢刻畫，也讓我在閱讀時不禁懷疑起，作者在傳統信仰與當下環境崩壞的描寫，氛圍的感受事實上大過於真實狀況的考察，想像力的編織也大過於對於真實環境的逼視。也就是說，事實上經由這部小說集，我一樣無法看見關於土地上真正信仰與價值的反轉，如何改變不同族群的人，這樣說起來，這部小說並不寫實。然而，因此也勾引我更好奇地去思考，作者事實上是透過怎麼樣的眼光，凝視與想像了她的所在地，那或許才是在這個文本裡看到的更真實可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