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aple Day 圖／Barry Lee

從小我就挑食，桌上的菜，總有我不吃的，沒任何原因的不愛吃、不想吃、不吃。不吃的東西比吃的多，族繁不及備載。這種與生俱來、根深蒂固的飲食偏見，跟隨我多年──苦瓜，則是我拒吃榜單中第一項回歸的食物，同樣沒原因，但就是願意吃苦瓜了。

聽過一種說法，現實生活中，苦頭吃得夠多了，吃起苦瓜，不覺苦，倒能品嘗它帶苦的甘甜。姑且聽之，姑且信之，畢竟路走多了，嘗過的苦頭，的確能讓踏在地上的腳跟不再離地三尺高，眺望遠方的視線也漸漸靠近自己，逐漸懂得，你希望怎樣是一回事，能不能怎樣，則是另一個境界了。

挑食也是一樣，不再是我想不吃就不吃，需要「夠格」才能做得到，像我徒具金玉的外表、內在盡是病痛的身子，一點都不夠格去挑食，只是自不量力的任性罷了。

愈是死死盯著自己不放的人，愈是看不到真正的自己。同理，愈是死死盯著不愛吃的食物，愈吃不出那能令自已喜愛的味道──為了健康故，為了均衡營養，逐漸勉力走出挑食的國度，加入健康養生的行列，學習將不愛吃的味道咀嚼成藝術。

在尚未成為藝術的道路上，難題接踵而來。近日因為治療原故，竟然嘗不出、覺不到，原本喜歡的味道，食物的滋味，吃甚麼，彷彿都裹了層保鮮膜，還是剛從陳年的鐵罐取出，濃濃的鏽味；更莫名的是，午後一顆巧克力，竟然浮現的是藥味，滿溢整個口腔，難以吞嚥，藥與巧克力，居然難以認辨。

這時候，最為心疼的是母親。

儘管沮喪、懊惱、不滿，但為了順利治療，我還是有那種要儲備最佳體力的意識與意志，遵照醫囑，吞下一口又一口的食物，確保自己足夠的營養，就當吃藥便是，真吞不下，一句念佛、一口菜，倒也下肚。

但是，母親不忍。使出她畢生手藝，想讓我領受味道，可惜總鍛羽而歸，偶爾，為不辜負老母的苦心，我會誇大其詞：「好吃，這味道真好。」皆大歡喜，不也是另一種滋味的享受？

那天，不知是黔驢技窮，還是想挑戰「型男大主廚」，母親一改之前重口味，清炒一盤杏鮑菇，一盤我始終拒吃的茄子。為了孝心也好，健康也是，先夾了一片杏鮑菇，遲鈍的舌頭，奇蹟似地，一點點甦醒，杏鮑菇的香直搗心脾。

妙就妙在，那一片杏鮑菇，之所以讓我品出食物原味，乃因母親調味淡，不加任何佐料，香氣益顯，意味深長，才嘗出它本身的香，不是任何附著在它身上的滋味。瞬間，我覺察出平日所愛的美食其實充塞著種種干擾，要求形象與色彩的豐富，依附其他食材與佐料，方能成就美食的慰藉。

而我的「頓悟」，大抵就從這片杏鮑菇，及下一片茄子，發生的。

怎麼說呢？再多吃幾口，我的味覺又恢復沉悶和乏味，但那幾口生命的原味，純粹不造作，已足以讓自己在無間之中，稍一得歇，不失為莫大的慈悲，卻不能貪戀與執著；環境中的任何事物與現象，還是我們的身體、思想……都在變動，下次同樣的杏鮑菇、茄子，未必能帶給我此刻相同的欣喜，這次的因緣，不代表下次的因緣，好比一朵花今天很漂亮，但是它會凋謝會變醜，這是既定事實，花開花謝，不用感傷，不用執著。

這正是「因緣有，要努力，自性空，不執著」。好吧，眼前的功課就是把每次的飲食，都當成與它初相識，掏空既定印象，一切交給當時的因緣。母親，也就別再為了我的「味道」傷透腦筋，有妳的陪伴，已是我最美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