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芳貝葉:一行禪師日記:1962-1966》圖/大塊文化提供
文/潘煊
《芬芳貝葉》書名莊嚴,令人油然聯想到「芳貝」二字的意境。芳貝,是一行禪師與修行夥伴們在越南中部高原建立的靜修處,芳的意思是「芳香」、「稀有」或「珍貴」;貝是貝葉,扇形棕櫚葉,古時佛陀的教導就寫在貝葉上。
在一行禪師的諸多著作中,《芬芳貝葉》最具個人色彩,這是他36歲到40歲親筆撰寫的15篇日記,真實流露身在美國與越南的日常點滴、修行體悟。
融為一體的連結感
以詩人、正念導師廣為世人所知並影響全球的一行禪師,在這本日記所涵蓋的1962年到1966年間,正處於很關鍵的崛起過程。
全書以時空作為區隔,前半部是在普林斯頓與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教學時期的內心世界;後半部則是回到越南,帶領志同道合者為人民爭取更好生活的心路歷程。
而被一行禪師視為生命中最幸福的芳貝歲月,開始於1957年,雖然只短短數年即如雲彩般消逝,卻永遠是他心中的一片聖地。
當憶起芳貝森林的月夜時,一行禪師的文字充滿剔透的詩意,「月色中的森林深邃、美妙而神祕,是我們從未經歷過的。月亮和森林完全靜謐,但彷彿又以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語言在對話,它們不是彼此獨立的個體,而是一體。如果你取走月亮,森林就不存在;如果你取走森林,月亮就不存在。」
彼此連結的一體性,是我在閱讀這本書時很大的觸動。在許多篇章中,這樣的相互依存遍及各種層面,我想,這正是一行禪師廣大慈悲的本源。
比如,從月亮與森林那原始而壯麗的力量,一行禪師觸及的是更深邃的想像:「我想像著看到幾千年前蒙塔尼亞原住民的影子,在我之內的遠古原住民也被喚醒了。」
在母親往生之後,他曾感到自己猶如孤兒,然而,有個夜晚「一點半我醒來,清楚地看到,頭四年失去母親只是一個概念。能夠在夢中見到母親,讓我覺知到每一處都可以見到母親。當我開門走到柔和月色下的花園,我感覺月光猶如母親。」
大自然間的相關,身心內外的相關,一己與每一處、每一刻的相關,細微處與宏大處的相關,在字裡行間,我看到一行禪師與時間、空間深深交融。
那一刻我回來了
1962年秋冬的一個夜晚,在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一行禪師從書架取下一本1892年出版的書,記錄顯示,在他之前只有兩位借閱者。「70年來,只有兩個人站在我現在站立的位置,把這本書從書架上取出並決定借閱。我被希望見到那兩位借閱者的強烈願望所籠罩,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很想擁抱他們……」
年近36歲的一行禪師,捧著書,在空間層面而非時間層面遇見那兩個人,他覺知到,自己並非年輕或年老,也並非存在或不存在,忽然就看到一線智慧之光。而這份領悟不是來自失望、絕望、恐懼、欲望或無明,它只是靜靜地、自然地出現。
「那一刻,我知道:我回來了。我的衣服、鞋子,甚至我生命的本質都消逝了。我只是一隻停在葉尖的蚱蜢……這隻蚱蜢只是停在葉尖,不生起任何分別、抗拒或埋怨的念頭。」
就像看著花朵和日出
有一個場景,一行禪師寫得非常動人。在越南暴雨的一日,他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坐在凳子上吃飯。
「他望著雨水,看起來全然滿足,一副幸福的模樣。你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他的肺部、胃、肝,以及身體其他器官都在完全和諧地運作。」一行禪師形容這小男孩靜好的一刻,「我看著他,就像看著花朵和日出。我沉醉於小男孩的樣子、他的眼神,他吃每一口飯都體現了安樂。看著他,就如同看到法身、涅槃、安樂與天堂的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