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煊

在我很小的時候，有個場景至今記憶鮮明。那是昏天暗地的大雨過後，天邊忽又亮了起來，媽媽微微抬著頭望，一邊說著：「出了一些日花仔！」

一字未識的幼年裡，「日花仔」沒有文字，只有聲音，帶著明暗的光色、溼暖的空氣感，以及媽媽稍稍揚高的尾調，存進心底。之後數十年，這個詞彙幾乎消隱在生活中，直到讀了温若喬的《日花閃爍》。

用字詞捕捉生活光影

温若喬是IG 10萬追蹤「ohtaigi學台語」的作家，曾獲2022第11屆台中文學獎台語詩組首獎。她在 Threads 平台分享台語詞彙，獲得廣泛關注，《日花閃爍》就是她人氣系列延伸出一百首詩的結集。

這本書讓讀者更貼近台語的動人處，許多詞彙細細承載著周遭微妙的變化，比如「日花」，温若喬形容那是從雲或樹葉縫隙透出的陽光，形成碎花般斑斕的光影。她感受到了「出日花仔」，曾是這座島嶼對天賜流光的美麗呼喊，從此沉浸在《台日大辭典》、《教育部台語辭典》與各式日常語料裡探究，結果讓她震驚：「原來一百年前，這座島嶼上的人們，是用了千頁以上的字來捕捉生活的影子，用七聲八調拼湊出一個又一個唸起來媲美詩歌的詞彙。如今，通曉的人卻愈來愈少。

於是她開始在網路上分享台語裡的美麗詞彙，並且寫成一首首詩，讓更多人看見台語的典雅、繽紛與生動是多麼珍貴的寶藏。

一個詞是一個故事

詩集中蒐羅的100個台語詞彙，都是以教育部台語辭典推薦的漢字與羅馬字寫成，諸如「等路」（為等在路口盼著自己到來的人，所帶的禮物）、「落眠」（落入深深的睡眠裡，形容沉睡狀態）、「盡磅」（窮盡磅秤所能度量，比喻最極致的程度）、稀微（身處真空般稀薄與匱乏的寂寥心境）、失覺察（對事物未加留意而疏忽）、相出路（互相錯身而過，各自上路沒遇著）、淡薄仔（形容些許、微量、一點點）……二、三字裡凝定著畫面、動作、人情、聲音、變化，種種元素不是硬壓縮，而是軟交融，一個詞就上演了一個故事。

温若喬思索每一個詞彙，再以詩讓它溢出光彩，比如這首〈河溪〉（Hô-khue）：

暗暝的飛行機親像一隻船

寬寬仔流過天頂的河溪

滿路的星光若船尾湠出的水花

閃爍咧相送

望漂浪的人平安去到好風日的勝地



詩後的華語譯文她這樣寫著：「夜晚的飛機彷如一艘船，緩緩流過天上的銀河。滿路星光像是船尾泛開的水花，閃耀地為人送別，盼望浪跡者平安抵達風和日麗的美景之地。」

飛機是船，銀河是溪流，星光是水花，視角轉換的想像力，在畫面裡似乎能聽到水聲潺潺。「寬寬仔流過」是整首詩的脈動節律，「寬寬仔」三個字放慢了時間感，使得「流過」的那分水意，多了一層台語動詞的從容寬柔。

前三句的景之美，引流了後二句的情之美，沉入星光的水花之後，才輕輕說一句「望漂浪的人平安去到好風日的勝地」，低聲的祝願，默默地閃耀。

驚喜的重逢

有個女孩告訴我，小時候聽長輩很典雅地講「相辭」，聽覺上的觸動讓她聯想著，互道再見時內心有熱熱的捨不得，於是燒燒的、暖暖的告辭。因此在少小心靈裡一直以為是「燒辭」二字，台語的「燒」與「相」音相似，女孩誤解得好可愛。

這個小故事讓我更感覺到，詞彙裡有聆聽、有感官、有情感、有生活的痕跡、有記憶的片段，但往往，一個會聽會講台語的人，已很少停下來深深體會它的美。然而，它的美一直在著，讀了這本《日花閃爍》，像是驚喜的重逢，我對台語有一種交織著敬重的感恩。同時也經歷了一個轉折，從「會講台語」的人，成為「凝聽、凝視台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