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形像似一彎耳環的「耳鉤草」。圖/敖古仁
「青葙」是生命力極強隨處可見的中藥材。圖/思農
文/敖古仁
那些未經馴化或非人類刻意栽培的植物,通常統稱為「野草」,而「雜草」泛指不受人類歡迎的野草,不論是野草或雜草,就字義來說,或多或少都有些貶義,日語的「道草」(みちくさ)則是指稱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草,字義比較中性……
現在的大學生不喜歡選修早上八點鐘的課,人同此心,我們那時也是如此,但是學校卻偏偏把必修的體育課排在,不是八點,而是更早的七點。如此一來我只好乖乖起早,癟著空盪盪的肚子,去趕早班的公車、轉車,小跑步穿越校園中的草坪捷徑,急赴每周一次大清早的不樂之約,因為體育老師每堂課必定點名,三次不到,死當。
現在回想,那堂體育課或許也是我日後養成不吃早飯的習慣的原因之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時天才濛濛亮,又餓著肚子的關係,我對空氣中的氣味特別敏感,遠遠地,還沒踏進草坪,有時就能聞到隨著晨風吹送過來的一陣若有似無的酸味,愈近草坪愈濃,撐開眼皮一看,就見草坪剛已被剃成三分的平頭,殘留一地的斷枝碎葉。那股酸味原來就是野草流出的汁液產生的氣味,大約每月一次,上體育課前我的心肺都會先接受那陣草酸味的清洗,因此得以提振似睡未醒的精神。
從此,我不僅喜歡抬頭張望橘黃的木棉花,也開始關注腳下不知名的野花和雜草。
依據植物分類學的統計,地球上百分之九十的植物都會開花,但是只有少數會出現在人為的農地、庭園或公園裡。那些未經馴化或非人類刻意栽培的植物,通常統稱為「野草」,而「雜草」泛指不受人類歡迎的野草,不論是野草或雜草,就字義來說,或多或少都有些貶義,日語的「道草」(みちくさ)則是指稱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草,字義比較中性。然而所有的野草、雜草或道草都有一個共通的特性,那就是他們都有十分強韌的生命力,「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所以只要一點點土,些許的溼氣,他們便能大量繁殖,拓展領地,在適當的時節,或許是意想不到的地方,開出美麗的花朵;只是他們的花通常比較小,容易為人忽略罷了。
「豬母乳」可能是我認識的第一種野草,不請自來匍匐在媽媽種植的「九層塔」木箱裡,聽說現在已經變成人們餐桌上的健康菜蔬。那時候,我們在公園裡常會採摘一種開小黃花的野草,小心剝除細莖的嫩皮,把兩枝連著頂葉的草心勾纏在一起,用力一扯,以莖葉的斷離定輸贏,那是童年時不用花錢的童玩之一,後來才知道那種野草叫「酢漿草」,只不過那時的我們還太小,不懂得去找尋四葉的幸運草。基於興趣,後來我又逐漸辨識一些常見的昭和草、含羞草、鱧腸、青葙、或是五節芒等等野草。
在學時我的知識幾乎都是來自學校的師友,或是圖書館的書本,印象中家人從來不曾主動協助我的學習。只有一次,僅僅一次,媽媽帶我上山,在野草叢中仔仔細細地教我辨認「蚶殼草」和「車前草」的外貌,事後我才知道,媽媽要將那兩種野草熬成茶,治療哥哥的一些疾病。
等到我開始在陽台擺上花盆,栽種草花、仙人掌、或是半水生植物後,我認識的野草就更多了。像是金毛菊的盆裡長出會結紫黑果的「龍葵」,幽雅的羽竹叢中冒出「鳳尾草」。入冬以後,珠藺盆裡的雜草開出一朵朵的小紫花,查閱圖鑑,才知道那是「紫芳草」,一聞,果然有淡淡的花香;花謝後採種,隔年另外種成一盆,才發覺紫芳草不僅花可愛,她的葉既肥又綠,斜陽一照泛出水亮的油光,生機盎然,完全不輸一些常見的觀葉植物。還有看似只出枝不長葉的「松葉蕨」,也不知道他的孢子是在何時,怎麼散落到紅梗芋的盆子裡,查閱他的身世才知道,那是一種在泥盆紀時就存在的化石級植物。
所有的野草都有名字,也有他們的身世,只是多數我們都不認識罷了,就像走在街上與我們擦肩的陌生人,或許便是五百年前種下的福緣,所以換得如今一個善意交流的眼神。
以前拍攝的野草照片中,有一株「大尾搖」從眾多已標誌名稱或不知名的草叢中跳脫出來,因為她的花形像似一彎耳環,所以又稱「耳鉤草」,有解熱、利尿、消腫解毒的藥效。放大大尾搖的花來看,她不是和其他知名的觀賞花卉一樣可愛嗎?心想,說不定哪天爬山,緊急時還需要她來解危呢。
基於以往與野草接觸的經驗,我對於陽台上盆栽裡的那些「不速之客」,除非像是榕樹的樹根會撐破花盆,必須予以節制外,我總是任由他們自生自滅。我總認為那是大自然隨著季節的更迭捎來的禮物,提醒我眾生平等的道理,就算是不起眼的一株野草,一介草民,在適當的機緣下,也會開出美麗的花朵,達成強人能力有所不及的使命,如同《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裡樂天知命的哈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