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思農
文/徐絹單
踏雪尋梅。新年伊始,淺山無雪,滿園的梅花依然綻放。暗香浮動,身在其中,不覺得沾染一縷清香,返家之後,夢裡猶有蜜蜂循香而來。
時間貓步般往前走,走到潔白勝雪的李花樹下。點了一客熱騰騰的火鍋,綠意佐春光,微風吹來,一片片白花飄落在桌畔。此情此景,無疑是人間最浪漫事之一。
粉嫩的昭和櫻,濃豔的八重櫻,細白的霧社櫻,還有還有遠渡重洋而來的吉野櫻,對花迷來說,豈能輕易錯過。於是跋涉千里,繞過蜿蜒的山路,一年又一年去拜訪美麗的花兒。而世上所有的美麗,大抵如此,總能博君歡顏。
若不遠行,乍暖還寒之際,城區有棵樹型優美的苦楝,靜立於百年巴洛克建築前。自拱型紅磚牆向外望去,淡雅的紫花與建築相映成趣,午后的光影迷離,恍若一幅緩緩展開的春日印象畫。
難得一見的高山杜鵑,除了留意花訊,細細規畫行程,還要幾分上天的眷顧,方能在群山深處見到滿山遍野的杜鵑,如雲似霞。而不能錯過的還有油桐花,如五月雪覆滿山頭,我曾與母親一同去遊賞,留下美麗的照片。
自母親生病後,隨著病情日益嚴重,我們假裡奔走於急診室。抽腹水的穿刺長針,抽不到血液的採血小針,都讓母親哀哀叫痛。我周旋於醫生與護士之間,一一指出位置,詳述過往狀況,祈求能得到妥善的處理,減少幾分疼痛。所有的痛都折磨人心。因為母親,我不再探問花開的信息。
失智的母親,像打翻了記憶的收藏盒,她取出一件一件古物,娓娓的訴說它們的故事。她不停的說著,白天連著黑夜,時而說著說著就笑了,時而嚶嚶哭泣。
每周回家,看護總會一一陳述近況。我問母親,妳為什麼哭了?
母親像個孩子,癟了癟嘴,委屈的擠出兩滴淚。
母親平日的生活多由外籍看護照料。假日裡,我扮作老萊子,或說笑話逗她開懷,或和她玩起躲貓貓的遊戲。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的陪伴,聽她說那些顛三倒四的舊人舊事。她不停的說著,誰都無法為她按下停止鍵。
手機的Google相簿跳出往日的美景。那時跋涉千里,山路彎彎,越過山丘,我站在美麗的花樹前痴痴的笑著,而今,一切戛然而止。
何處去尋花?何時能賞花?大千世界,似錦繁花,依舊兀自開落,不待人。而我選擇留在母親的身邊陪伴她,守護她。
我遞給母親一顆酸甜的梅糖,它來自梅花的故鄉。母親堅固的牙齒咬出咔咔聲響,她的臉上洋溢孩子般的喜悅。
「足甜,足好食。」母親說。
今天,母親笑了。
我忽然明白,原來世間最美的那朵花,一直開在母親的臉上。
後記:
母親於浴佛節前夕安詳辭世,跟隨阿彌陀佛去修行。行孝需即時,母親的笑容像初夏綻放的蓮花,常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