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家琪
近一二十年來,台灣街頭巷尾,尤其捷運站與大賣場旁,「百元快剪」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人們排著隊,等著師傅迅速修剪髮梢。這種快速、便捷又實惠的服務,幾乎掃蕩了過往家庭理髮與傳統理髮廳的生意。我也成了這股風潮的受惠者。雖然隨著通膨,價錢已微漲到一百二三十元,比起髮廊仍算實惠。
過去理一次頭髮,動輒三百五十元,後來更漲到四五百。若每月修剪一次,開銷也不算小。為節省零用,我乾脆改為兩個月理一次。如今有了百元快剪,不僅價錢可親,時間也省,何樂而不為?
當然,一百與四五百之間,自有差異。百元快剪只剪不洗、不修面,講求效率;傳統理髮則包辦洗頭、刮鬍,有時還能加上「馬殺雞」服務——不過通常得另加價。許多老先生樂此不疲,醉翁之意不在酒,圖的是由年輕理髮小姐替他按摩的享受。當年台灣曾盛行色情理髮廳,弄得太太們「談髮色變」,深怕先生藉理髮之名,另有風月之事。如今百元快剪風行,太太陪著先生逛賣場,順道理個髮,既方便又安心,早無後顧之憂。
我對理髮向來視為畏途。倒不是想學耶穌蓄長髮以示虔誠,也不是趕時髦學披頭族,只是生性怕癢,不喜他人搬弄我的頭顱,更怕剪落的頭髮掉進衣領,渾身難耐。每次理髮,我總是速戰速決,連洗頭也省。別人花五百理髮,也許視為享受;我卻像受一場刑,還得自掏腰包。
想起散文家梁實秋在《雅舍小品》中寫道:「他總覺得你的腦袋姿勢不對,把你的頭扳過來扭過去,以適合他的刀剪。」讀來會心一笑,也正說中我對理髮的那分不安與排斥。
記得中學時期,台灣實施「髮禁」。男生一律三分小平頭,女生則是「清湯掛麵」齊耳短髮,每兩周檢查一次。誰若違規,軍訓教官便在男生頭頂剃出「飛機跑道」,或在女生後腦剪出一個大洞,讓人羞於見人。那是威權年代的教育印記,令人難忘。
青春期正值愛美之年,最怕變成「青皮」,不少同學發起「護髮運動」,以微髮示抗。當年教育當局似乎認為,只要能管住學生的髮型,就能管住他們的行為。我至今仍不明白,這究竟是哪門子的心理學?
後來李煥出任教育部長,髮禁逐漸鬆綁,正值解嚴開放的年代。如今大中學生在「歐風美雨」的吹拂下,髮型百花齊放:龐克頭、爆炸頭、雞窩頭,甚至染成五顏六色,彷彿頭頂成了一座萬花筒,既壯觀又自由。
然而凡事過猶不及,理髮亦然。我早過了「護髮時代」的年紀,如今理髮只求方便,無意在髮型上多做文章。百元快剪,正合我意。這門新興行業的流行,也透露出一種時代心態——愈來愈多人,不再願為三千煩惱絲徒增煩惱。
如今走進玻璃櫥窗般的快剪店,剪髮成了一套機械化流程,再也無人反覆扳弄我的頭顱。有時反倒懷念那些對頭形錙銖必較的老師傅——在那樣節奏緩慢的年代,一顆腦袋,也曾被耐心而認真地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