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三星集團的湖巖美術館正在展出金允信170件雕塑與繪畫作品，這是該館創立以來，首度為女性藝術家舉辦專題展，吸引大批藝術迷前來朝聖。金允信創作生涯超過一甲子，並長期旅居國外，但不管身在何處，早已把創作當成生命中極重要的一部分。她不僅與作品互通聲息，也藉作品展現其對宇宙、大自然和人生的體悟……

活在當下
生命由事件組成

金允信（Kim Yun-shin）今年九十一歲，正接受大韓民國遲來幾十年的高度讚賞。原來，她長期旅居國外，在阿根廷當地創作多年，始終落在南韓藝文界的聚光燈之外。而今，這位具有開創性的雕塑家，成為南韓湖巖美術館近期回顧展「合二為一」（展期到今年六月二十八日）的主角，也是作品在此美術館以專題展亮相的首位女藝術家。

首次家鄉放光芒

「看到這麼多我的作品在這裡展出，第一次這麼完整，我覺得它們展現了一個完整的我。」金允信於受訪時表示，「我看到這段自我尋找的旅程。」

金允信屬於戰後南韓出現的藝術家世代。她在一九五五年考進弘益大學（Hongik University）的雕塑學系。儘管才華洋溢，比起同世代的其他藝術家，卻不為多數大眾所知，因她在一九八○年代移居阿根廷，為了尋找最佳的藝術素材和更多展現作品的機會，上個世紀七、八○年代很少有女性雕塑家會這麼做。

接著，金允信在阿根廷繼續生活和創作了四十年。二○二三年，她因獲邀在南首爾美術館開個展，首次在大眾面前亮相，進而讓她在隔年獲邀在威尼斯雙年展展出。

而今，她在湖巖美術館的回顧展主打作品約一百七十件，包括木雕、版畫、石雕和繪畫作品，涵蓋她七十年的藝術生涯。湖巖美術館資深策展人太賢善指出，這一百七十件是從一千多件作品中選出，金允信創作時像是對它們呼了一口氣，彷彿作品就是她活過的明證，也藉此特展將一位靠著熱情和信念，把一生與藝術融為一體的藝術家介紹給大家。

展場亮點是一件一百八十一公分的垂直木雕作品，取自阿根廷的聖木，現在是紐約所羅門‧R‧古根漢美術館的部分收藏，如今首次在金允信的家鄉公開展示。

創作從不打草稿

回顧展的名稱「合二為一」影射藝術家和素材融合後催生了另一個實體：藝術作品，也反映了金允信自一九六○年代以來的創作手法：不打草稿、不用模特兒或任何初步規畫，而是等待素材自己先說話。

她表示，「我把木頭放在那裡，觀察它好長一段時間。直到木頭和我合為一體，接著就順著電鋸的移動方向。如果我先畫出每樣東西或提前規畫架構，當下就不見了。生命存在於瞬間。每件事都必須在須臾片刻內完成。」

「當下」（moment）是金允信喜歡的詞彙，「如果你觀察宇宙萬事萬物，所有事物都存在於這個當下。因此，事情的存亡都發生於當下。」

換句話說，對她而言，時間並不是一種長時間延續的流動，而是一連串不斷於每個當下創造和消失的事件。

「因此，那個當下來時，我拿起電鋸開始創作，藝術形體呼之欲出，看到形體占據的空間出現，就會想著接下來的空間會以什麼樣貌出現。」

揮鋸形象顯毅力

金允信的工具很特別，是一把大型的電鋸。當她發現鑿子不夠用，隨即考慮非正統的雕刻方法，「電鋸已經成為我創作的首選工具，可以更容易切開在阿根廷遇到的重硬木。」

當然，這種工具也很適合她不太有耐性的性格。多年來，一個白髮藝術家揮舞著一把大電鋸的形象也已成為一種標誌：一位祖母級人物展現無比毅力鋸開粗厚的木頭。

「我的推動力是思想和精神。」金允信說，「少了這些，不管就體力和心境上而言，作品將變得難以完成，而我也不可能走這麼遠。如果你無法克服一些障礙，根本無法繼續。」

不過，藝術家身上所散發的毅力並非與生俱來。事實上，金允信是南韓動亂現代史的活見證。因為她曾歷經日據時代（1910 ─ 45）及韓戰（1950 ─ 53）。

天人合一
苦出生命的高度

一九三五年，金允信出生於北韓元山市，是家中六名子女中老么。二次大戰結束後，韓國光復。當時，她十歲，與父親留在中國大陸，父親在當地從事韓國傳統醫療。之後，她父親開始結束醫藥工作，準備回鄉。但她被安排先跟另一個韓國家庭回到祖國，也因此踏上一段對一個幼童來說備覺艱辛的旅程。

作品刻畫生命紋理

「我們不斷走著，而且沒東西吃，」金允信回想當時的處境，「最後，我們來到北韓清津市車站，不記得我當時是癱倒在地還是睡著了，只知後來有人搖醒我，讓我張開眼睛。」

兩年後，韓戰爆發。「槍林彈雨，把首爾街道染成血海。我不斷想著，一定要活下來。那種必須持續工作、靠自己活下來的感受，始終強烈地跟在我身邊。」

生命的韌性也體現在金允信那些參天的木雕作品裡。「它們展現藝術家對創作的熱情、她虔誠的信仰及一輩子當藝術家的終身承諾。」策展人太賢善說。

回顧展追溯了金允信的作品演化，從早期圖騰般的造型到逐漸複雜的雕刻作品。「當我創作時，我不只創作，也把它看作是一種禱告，」雕塑家說，「我向上天說出我的難處和願望，我總是邊創作邊禱告。」

回顧展也主打她於一九八○年代晚期和兩千年初在巴西和墨西哥實驗的石英礦物作品，以及一九六○年代的版畫和兩千年時的活力畫作。而她最近的系列作品則包括彩繪的木雕。這些木雕創作於新冠疫情期間，當時她居家，也找不到新素材。於是，她開始把手邊一些舊建物不要的木料拿來作畫。此靈感來自她多年前在巴塔哥尼亞地區遇到的馬普切原住民。這些原民會在自己的身體上作畫。

跟著大自然腳步走

金允信說她很喜歡畫木頭，主要是這能喚起她兒時回憶，「小時候，我常這樣玩。我總覺得大自然就是我的朋友。我當時沒有朋友，因此樹木、花朵、草皮、土壤都是我的朋友。因為它們不會說話，但我可以變成它們，他們也會變成我。這就是我們交流的方式。」

金允信進一步指出，「雨天時，有雨從院子裡的桃子樹上滴下，形成圓圓的雨滴，像一片片小小的玻璃。」然後，她會看著雨滴，給它們不同的名字，還問它們，「你們會一起走完行程？還是其中一滴會先行消失？」

這就是金允信看待世界、看待她與素材關係的方式。對她而言，大自然是她的朋友、樹木是她的夥伴。在許多方面，她把自己看作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一九八四年，大自然也帶領她於中年時離開自己的舒適圈，搬遷至阿根廷。她把阿根廷形容為一處「天地彷彿融為一線」的地方。當時，她前往阿根廷探望姪女；在飛機上往下眺望的那刻，隨即愛上了這個國家，「地面大而寬廣，陽光普照，生命以一種緩和的步調移動。」

最重要的是，金允信喜歡阿根廷堅硬而有著特殊紋路的樹木，跟韓國質地偏軟的木材很不同。她相信是氣候使然，「那裡，太陽很大；即便四季分明，感覺時間格外充裕。樹木吸收陽光，需要雨水時，雨就來了。萬物蓬勃生長。我就是很喜歡這樣。」於是，她辭去在南韓的教授職務，移居阿根廷成為當地公民。

感恩分享生命歷程

金允信一生未婚，幾乎每天都在工作。如果不在工作室，就會照料花園和寵物——十三隻貓、數不清的狗和幾隻烏龜。她表示，自己從未覺得孤單，「不管在哪裡，我工作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因為我這樣想，就沒有孤獨感受。即便我無法說當地語言，也無妨。對我來說，只有創作重要，是它給我生存的動力。」

金允信表示，阿根廷是一處她可以找到自己卻無需太多語言的地方，「如果我在南韓，就會跟很多人碰面，這樣就沒時間創作了。而且我老了，沒太多時間了，但我還想有更多創作，在阿根廷，我沒有太多訪客，可以好好創作。」

至今，金允信仍身體硬朗、充滿創意，她將此歸功於簡單的日常生活。她花很多時間在工作室創作。對她而言，藝術創作不只是她的生命動力，也是她唯一的運動。最近，她開始感到腿部疼痛，但有趣的是，只要一投入創作就不會注意到，甚至整天待在工作室裡，由於太專注，都很少感到不舒服。

二○二四年起，金允信回到南韓定居，因為接到無數欲展出其作品的博物館和畫廊邀請。對此，她心存感恩，「可以談談我的過去，以及阿國四十年的藝術創作生涯，這個機會重要且難以想像，感覺非個人能力所及，該是上蒼給我這個機會。我的人生很不容易，但如果有年輕藝術家或希望研究我作品的人，可以關注，並從中獲得一些好的影響，我會很開心。」